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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疤痕底下的声音 洛语没有回 ...

  •   洛语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陈子期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水杯搁在窗台上,发出轻轻一声响。然后脚步声响起来,床垫塌下去一块。陈子期坐到了他床边。一只手覆上他的肩膀。温热的手掌。指腹上那道裁纸刀的旧疤贴着他的锁骨。

      “你不想说就算了。”陈子期说。声音很平。“继续睡吧。”

      那只手在他肩上停了几秒,收回去。脚步声走远了。洛语睁开眼。墙上的裂纹还是那道裂纹。水蛭钻进去的那个黑点还在。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翻过身。

      陈子期坐在自己的床上,右手拿着一本书。翻页的动作很慢,很稳。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张脸安安静静的。眼睛盯着书页。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下午。一个普通的病房。两个普通的病人。如果不看那条肉桥的话。

      洛语把视线移开。他看着天花板。肉桥搏动。两秒一次。陈子期的呼吸。两秒一次。一切都在节奏里。完美的节奏。完美的下午。

      傍晚。护士送来晚饭。洛语端起粥碗。白粥。碗底有点烫。他舀了一勺送到嘴边。粥滑进喉咙。温热的。什么味道都没有。他又舀了一勺。第三勺时他停住了。碗里有什么东西。粥的表面,米汤中间,浮着一条黑色的细线。他凑近看。是一条水蛭。很小。比之前那些都小。像刚孵化出来的。它在米汤里扭。吸盘吸住一粒米,身体拉长,然后松开,又吸住另一粒。

      洛语把勺子放下。他转头看陈子期。陈子期在喝粥。右手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他的粥里没有水蛭。洛语看着他的碗。白粥。干干净净的。陈子期喝到一半,抬起头来。

      “怎么了。”陈子期说。

      “没什么。”

      洛语把自己的碗推到一边。他不想吃了。但喉咙里有东西在往上顶。他咽了一口唾沫。那东西缩回去了。过了几秒,又上来了。这次顶到了舌根。他张嘴。有什么东西从他嘴里滑出来。滑到嘴唇上。滑到下巴上。滑到脖子里。他低头看。一条水蛭。比碗里那条大。黑色的。身体在脖子上扭。往衣领里钻。他用手去拽。拽出来。扔在地上。然后又一条。从嘴里滑出来。掉在膝盖上。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洛语弯下腰。他对着地板干呕。水蛭从嘴里涌出来。一条接一条。有的挂在他嘴唇上,有的掉在地上扭,有的顺着下巴往脖子里爬。他的喉咙在痉挛。食道在收缩。每收缩一次就挤出一团水蛭。黑色的。滑腻的。吸盘在他口腔内壁上吸了一下,然后松开,被下一波挤出来。他的舌头底下藏了一窝。他感觉到舌根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密密麻麻的。往舌尖方向爬。他张嘴。水蛭从他的舌面上涌出来,像一小股黑色的、活着的呕吐物。

      地板上爬满了。它们在瓷砖上扭动,吸盘吸住地面,身体拉长又缩短。往床底下钻。往墙壁缝隙里钻。往陈子期的方向爬。

      陈子期放下碗。他看着洛语吐出来的水蛭。脸上没有表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洛语身边。蹲下。右手放在洛语的后颈上。手指按着颈椎两侧的肌肉,轻轻揉。

      “没事。”陈子期说。“吐出来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平。太平了。洛语听着那个声音,后颈上陈子期的手指在揉。温热的。有节奏的。和肉桥搏动一样。两秒一次。洛语的胃还在痉挛。他还在吐。水蛭从嘴里滑出来,挂在嘴角。陈子期用左手把它们拨掉。左手。拨掉的动作很轻。像在摘掉衣服上的线头。

      最后一条水蛭从洛语的喉咙里被挤出来时,洛语已经跪在地上了。两只手撑着地板,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他看见地砖的缝隙里有水蛭在爬。往陈子期的方向爬。陈子期蹲在他旁边。右手还放在他后颈上。洛语抬起头。他看见陈子期的脸。很近。那双浅黄色的眼睛正看着他。嘴角没有笑。平的。但那个平也是精确的。每一块肌肉的位置都刚刚好。

      “好点了吗。”陈子期说。

      洛语看着他的脸。他看着那张脸上每一根线条。眉骨、鼻梁、下颌角、嘴唇的厚度。全部是陈子期的。连右眉尾那道疤都在。但那个平的表情不是陈子期的。陈子期沉默的时候,眉心会有一道竖纹。嘴角会微微往下压。生气的时候下巴会绷紧。高兴的时候右眼会比左眼先弯。这些细节。这些不对称。这些不精确的东西。全部不见了。现在这张脸是精确的。对称的。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像一幅被修过图的照片。把所有的皱纹、所有的噪点、所有的不完美都磨平了。

      “陈子期。”洛语说。

      “嗯。”

      “你今天在粥里放了什么。”

      陈子期歪了一下头。十五度。和上次一模一样。“没有。粥是护士送来的。”

      “你碗里没有水蛭。”

      “你碗里有吗。”陈子期说。他看着洛语的眼睛。那双浅黄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接近透明。像两颗玻璃珠。里面映着洛语的倒影。很小。缩成一点。

      “有。”洛语说。“我吐出来了。你也看到了。”

      “我没看到。”陈子期说。“我只看到你吐了。什么都没吐出来。你胃里没东西。你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胃酸刺激了喉咙。你吐的是胃液。”

      洛语低头看地板。地板上干干净净的。瓷砖缝里什么都没有。水蛭不见了。他吐出来的那一窝水蛭。全都不见了。地板上只有几滴透明的水渍。像是水溅在地上。不是黏液。不是黑色的痕迹。就是水。普普通通的水。

      他抬起头。陈子期还蹲在他旁边。右手还放在他后颈上。温热的。有节奏的。

      “你去躺一会儿。”陈子期说。“我擦一下地。”

      洛语站起来。他的腿在抖。他走回床上。躺下。肉桥搏动。两秒一次。陈子期拿了一块毛巾,蹲在地上擦那几滴水渍。右手拿毛巾。左手按着地。擦得很仔细。擦完了他站起来,把毛巾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走到洛语床边,坐下来。

      “我陪你。”他说。

      洛语没有说话。他闭着眼。黑暗中他听见陈子期的呼吸。两秒一次。肉桥搏动。两秒一次。和下午一模一样。完美的节奏。完美的晚上。

      陈子期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手指轻轻扣着他的指缝。温热的。干燥的。没有黏液。没有水蛭。没有肉芽。干净的手。健康的手。那只手握着洛语的手,指腹上那道裁纸刀的旧疤贴着洛语的指节。洛语感受着那道疤的触感。浅白的、微微凸起的、光滑的。他记得陈子期的手。第一天他握住陈子期的手时,那道疤是粗糙的。边缘有一点点翻卷。像一道没有被好好处理的伤口。现在它光滑了。平整了。像一道完美的、被精心修复过的旧疤。

      “陈子期。”洛语说。

      “嗯。”

      “你手上的疤是什么时候留的。”

      “大学。骑车摔的。”

      “哪只手。”

      陈子期沉默了一拍。“右手。”

      洛语睁开眼。他看着天花板。“你右手没有疤。”

      陈子期的手停了一下。很短暂。不到半秒。然后他松开洛语的手。举起来。在灯光下翻了一下。右手手背。光滑的。没有疤。指腹。光滑的。没有裁纸刀的痕迹。

      “可能我记错了。”陈子期说。他笑了一下。那个完整的、精确的、温柔的笑。“是左手。”

      他把左手举起来。左手食指第二指节内侧。一道浅白的旧疤。位置对。形状对。连方向都对。洛语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

      “嗯。”他说。“是左手。我记错了。”

      陈子期把手收回去。他坐在床边,看着洛语。洛语闭着眼。他能感觉到陈子期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温热的。专注的。像一盏灯照着。他数着陈子期的呼吸。两秒一次。他数着肉桥的搏动。两秒一次。他数着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着。快了一点。陈子期的呼吸没有变。肉桥没有变。陈子期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有节奏的。两秒一次。两秒一次。

      洛语在被子里攥紧了左手。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块粗糙的触感还在。那粒米大的、微微凸起的、边缘粗糙的硬块。他攥着它。像是攥着最后一样东西。

      陈子期的呼吸停了。

      洛语数着。两分钟。他闭着眼。手在被子里攥紧。肉桥停跳。两分钟。陈子期的手停在他肩膀上。两分钟。然后呼吸恢复。肉桥恢复。手恢复。轻轻拍着。两秒一次。两秒一次。

      洛语睁开眼。他偏过头。陈子期坐在床边,低着头看他。那双浅黄色的眼睛在夜灯底下接近透明。里面映着洛语的倒影。很小。缩成一点。

      “你刚才停了。”洛语说。

      “停了什么。”

      “呼吸。”

      陈子期歪了一下头。十五度。“我没有停。你睡着了。做梦了。”

      “我没有做梦。”

      “你做梦了。”陈子期说。他的手从洛语肩膀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右手。指腹光滑。没有疤。“你最近做梦很多。你太累了。”

      洛语看着他的手。右手。光滑的。他想起第一天。陈子期剥橘子用的右手。他想起第二天。陈子期画图用右手。他想起第三天。陈子期系扣子用右手。右手。右手。右手。所有的动作都换到了右手。左手食指上的疤还在。但那只手只是放着。一动不动。像一件被收起来的旧工具。

      “陈子期。”洛语说。

      “嗯。”

      “你还有哪只手是陈子期的。”

      陈子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有月亮。很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落在他身上。半边脸在月光里。半边脸在阴影里。月光里那只眼睛是浅黄色的。透明的。像玻璃珠。阴影里那只眼睛也是浅黄色的。洛语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他把左手凑到眼前。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块粗糙的触感。他用右手拇指蹭了蹭。粗糙的。微微凸起的。像一颗没有被磨平的骨刺。他低下头。凑近看。那块粗糙的皮肤表面有纹理。细小的、环形的纹理。像树桩的年轮。一层一层的。他数了一下。七层。七圈。他搬进来第三天烧糊泡面的那天是第一圈。之后的每一天都在上面加了一圈。七圈。七天。他的左手食指上长出了一块茧。在陈子期左手茧的位置。

      洛语把左手放下。他看着窗边的陈子期。月光里的那个人。那张脸。那个笑。那个精确的、完美的、没有一丝偏差的表情。

      “陈子期。”洛语说。声音很轻。

      “嗯。”

      “我想听你说话。”

      “我在说话。”

      “我想听你说你自己的话。”

      陈子期转过头来。他站在月光里。那双浅黄色的眼睛看着洛语。嘴角没有笑。平的。精确的。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很稳。

      “洛语。你太累了。你需要休息。你最近出现了一些幻觉。吐水蛭。记错事情。做噩梦。这些都是幻觉。是你太累了。你听我的话。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就好了。”

      每一个字都清晰。每一个字都正确。每一个字都踩在完美的节奏上。两秒一次。两秒一次。洛语听着。他闭上眼。肉桥搏动。两秒一次。陈子期走回来。坐在床边。手覆上他的手背。温热的。干燥的。没有黏液。没有水蛭。干净的手。

      “睡吧。”陈子期说。

      洛语闭着眼。他感觉到陈子期的呼吸打在他的侧脸上。温热的。均匀的。两秒一次。他攥着左手。食指上那块茧抵着掌心。七圈。七天。他数着陈子期的呼吸。数着肉桥的搏动。数着自己心跳。所有的节奏。所有的频率。所有的东西都在同一个拍子上。完美的拍子。完美的夜晚。完美的病房。完美的陈子期。

      他数到忘了数。然后陈子期的呼吸停了。两分钟。洛语没有睁眼。他数着。一百二十下。肉桥停跳。一百二十下。然后恢复。两秒一次。陈子期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两秒一次。两秒一次。

      洛语在黑暗里攥着左手。食指上那块茧。七圈。他数着圈数。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七圈。他数到七时停住了。然后他重来。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七圈。他数了一整夜。数到天快亮时,他听见陈子期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呼吸打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铁锈味。洛语没有睁眼。他数着陈子期的呼吸。两秒一次。他数着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点。他数着肉桥的搏动。两秒一次。他数着左手食指上的茧。七圈。七圈。七圈。

      天亮了。窗外的光带亮起来了。高架上的车灯稀了。洛语睁开眼。陈子期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双浅黄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接近透明。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完整的、精确的、温柔的笑。

      “早。”陈子期说。

      洛语看着他的脸。那张脸。那个笑。那双眼睛。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他把左手凑到眼前。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块茧。他数了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七圈。八圈。今天早上。第八圈。第八天。他的左手食指上又长了一圈。

      洛语把左手放回被子里。他看着陈子期。陈子期的笑还在。完整的。精确的。温柔的笑。洛语开口。

      “早。”他说。声音很平。很稳。他学会了一个东西。一个很简单的东西。把真实的自己藏在左手里。藏在那块茧底下。八圈。八天。还在长。他数着。

      陈子期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打在他身上。他转过头来。那个笑。“今天天气很好。”他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洛语没有回答。他看着陈子期的背影。看着那条肉桥。看着自己的左手。他在被子里把左手攥紧。食指上那块茧抵着掌心。硬硬的。微微凸起的。第八圈。他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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