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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完美版的“爱” 第九天早晨 ...

  •   第九天早晨。陈子期说要给洛语做饭。

      洛语靠在床头,看着陈子期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便携电热锅。那是护士允许的,病房里可以热一些流食。陈子期把锅放在窗台上,插上电。右手插插头。稳稳的。锅底开始发热。他从塑料袋里拿出几盒食材。粥、鸡蛋、青菜。都是护工昨天送来的。他把粥倒进锅里。用勺子搅。右手拿勺子。逆时针搅。三圈。停一下。再三圈。节奏均匀。

      “你不用做。”洛语说。

      “我想做。”陈子期回头笑了一下。那个完整的、精确的、温柔的笑。“你这些天都没好好吃。瘦了很多。”

      洛语没有说话。他看着陈子期的后背。病号服底下,脊椎的轮廓还是清晰的。但比前几天圆润了一些。皮肤有了血色。肩膀的线条流畅了。整个人像是被谁从内部重新塑了形。把那些棱角、那些凹陷、那些不对称的地方都填平了。

      粥煮好了。陈子期盛了两碗。右手端着,走过来。一碗放在洛语面前的床头柜上。一碗放在自己床边。他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洛语嘴边。

      “我自己来。”洛语说。

      “你手不方便。”

      洛语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右手干干净净的。指腹光滑。没有疤。方便得很。但他没有说。他张开嘴。陈子期的勺子送进来。粥是温的。稠度刚好。不烫嘴。咸淡适中。他咽下去。胃里暖了一下。陈子期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过来。一勺接一勺。每一勺的温度都一样。每一勺的量都一样。每一勺送到嘴边的高度都一样。洛语吃了半碗。他停下来。

      “怎么了。”陈子期说。

      “你以前不会做饭。”

      陈子期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很短暂。不到半秒。“我学过。”

      “什么时候。”

      “最近。”

      “最近你一直在病房里。”

      陈子期把勺子放回碗里。他看着洛语。那双浅黄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接近透明。里面映着洛语的倒影。很小。缩成一点。“我在手机上看视频学的。”他说。“你睡着的时候。”

      洛语看着他的脸。那张脸。眉骨、鼻梁、下颌角、嘴唇的厚度。全部是陈子期的。连右眉尾那道疤都在。但那个表情是平的。精确的。对称的。没有一丝偏差的。他拿起勺子,自己舀了一口粥。送到嘴里。粥滑进喉咙。温热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吃完饭。陈子期收拾碗筷。右手端碗。左手拿勺子。走到窗台边。把碗放进锅里。打开水龙头冲。水打在碗上。溅出来几滴。落在窗台上。他拿抹布擦。右手擦。左手垂着。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块茧。洛语看过去。茧还在。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没有变大。没有变小。固定的。像一颗钉子钉在那里。

      洛语把视线收回来。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块茧。他数了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七圈。八圈。九圈。第九圈。今天早上刚长出来的。新鲜的一圈。粗糙的。薄薄的。像刚结的痂。他用右手拇指蹭了蹭。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真真切切的。他攥紧左手。把茧抵在掌心里。

      上午。陈子期坐在窗边看书。右手翻页。一页一页地翻。间隔均匀。洛语拿起相机。对着他按快门。闪光灯亮。陈子期抬起头。那个笑。

      “你又拍。”

      “嗯。”

      “拍我做什么。”

      “你好看。”

      陈子期笑了。那个笑从嘴角开始。往两边扩。扩到颧骨。扩到眼尾。然后收回来。完美的弧度。完美的收放。洛语把相机放下。他低头看屏幕。照片里陈子期坐在窗边。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眼睛在笑。瞳孔是浅黄色的。接近透明。他把照片放大。陈子期的脸占满屏幕。每一根线条。每一个毛孔。每一处高光和阴影。全部精确。全部对称。像一幅被精心修过的商业人像。所有的皱纹、所有的噪点、所有的不完美都被抹掉了。他翻出第一天的照片。陈子期躺在救护车里。脸是白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右眉尾那道疤很明显。不对称的。真实的。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相机。

      中午。陈子期说要给洛语按摩。洛语趴在床上。陈子期坐在他旁边。右手按在他肩膀上。手指用力。揉。捏。推。沿着肩胛骨的边缘。沿着脊椎两侧的肌肉。沿着颈后。力道均匀。每一处的力度都一样。每一处的节奏都一样。洛语闭着眼。他能感觉到陈子期的手指。温热的。干燥的。指腹光滑。没有疤。那只手按着他的皮肤。按在毛孔上。他感觉到指纹。一圈一圈的。精确的。对称的。像被机器压出来的纹路。他睁开眼。偏过头。陈子期低着头。专注地按着。脸上没有表情。平的。精确的。

      “陈子期。”洛语说。

      “嗯。”

      “你手上有茧吗。”

      陈子期的手指停了一下。很短暂。不到半秒。“没有。”

      “你以前左手食指有茧。”

      “现在没有了。”

      “什么时候没的。”

      “不知道。”陈子期说。继续按。力道一样。节奏一样。“可能好了。”

      洛语翻过身。面朝上。陈子期的手停在他胸口。温热的。他低头看那只手。右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整齐。指腹光滑。没有疤。没有茧。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只新长出来的手。

      “陈子期。”洛语说。

      “嗯。”

      “你第一次见我是哪天。”

      陈子期歪了一下头。十五度。“你拖着两个箱子在楼道里。挡了我的路。我说能不能快点。你瞪了我一眼。”

      “那是你第一次见我。”陈子期说。“但不是那天。是你搬进来第三天。你在厨房烧糊了泡面。我站在门口说能不能快点开窗。”

      两个版本。叠在一起。同一种语气。同一种笑容。同一种节奏。洛语看着他的脸。他数着。数陈子期说这两段话时眨了几次眼。第一段。零次。第二段。零次。呼吸。两秒一次。两段话之间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任何一个真实的人在回忆时会有的那些微小的、犹豫的、不确定的痕迹。两段话像两条平行的铁轨。铺得笔直。笔直得让人想吐。

      “你两个都记得。”洛语说。

      “我记得的都是真的。”陈子期说。“可能有些顺序搞混了。记忆就是这样。”

      “你记得的都是真的。”

      “嗯。”

      洛语坐起来。他看着陈子期。很近。那张脸就在眼前。眉骨。鼻梁。下颌角。嘴唇的厚度。右眉尾那道疤。全部是陈子期的。全部是。他伸手碰了一下陈子期的脸。指尖碰到颧骨时,陈子期的皮肤是温的。光滑的。有弹性的。他往下摸。摸到下颌角。摸到嘴角。摸到嘴唇。陈子期没有动。他看着洛语。那双浅黄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接近透明。里面映着洛语的倒影。很小。缩成一点。

      “陈子期。”洛语说。声音很轻。

      “嗯。”

      “你说你爱我。”

      “我爱你。”陈子期说。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每一个字的音调都一样。每一个字的节奏都一样。像在念一份准备好的稿子。

      “你说你爱我。”洛语说。

      “我爱你。”

      “你说你爱我。”

      “我爱你。”

      洛语的手停在陈子期的嘴角。他感觉到那两片嘴唇开合。三个音节。我爱你。三个字。他说了三遍。每一遍都一样。同一个音调。同一个节奏。同一个表情。洛语看着那双浅黄色的眼睛。里面映着他的脸。很小。缩成一点。他收回手。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有陈子期的温度。温热的。干燥的。他攥紧手指。把那个温度攥在掌心里。

      “陈子期。”洛语说。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说爱我是哪天吗。”

      陈子期没有回答。他看着洛语。那个笑还在。完整的。精确的。温柔的。然后他开口。“第五天。你坐在床上哭。我抱着你。我说别哭。我在。”

      “那是你说的。”洛语说。“但你没有说爱我。”

      陈子期歪了一下头。十五度。“我说了。”

      “你没说。”

      “我说了。”陈子期说。声音很平。“你记错了。”

      洛语看着他。他看着那张脸。那个笑。那双浅黄色的眼睛。他数着。数陈子期说这句话时眨了几次眼。零次。呼吸。两秒一次。他数着。数着。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块茧。他数了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七圈。八圈。九圈。他数到第九圈时,听见陈子期开口。

      “洛语。”

      “嗯。”

      “你在数什么。”

      洛语抬起头。陈子期的脸近在眼前。那双浅黄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挂着那个笑。完整的。精确的。温柔的。洛语看着那双眼睛。里面映着他的脸。很小。缩成一点。他开口。

      “我在数你说了几次我爱你。”

      陈子期笑了。那个笑从嘴角开始。往两边扩。扩到颧骨。扩到眼尾。然后收回来。完美的弧度。完美的收放。“多少次。”

      “三次。”洛语说。“同一个语气。同一个节奏。同一个表情。”

      陈子期看着他。那双浅黄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接近透明。里面映着洛语的倒影。很小。缩成一点。然后陈子期开口。声音很平。很稳。

      “我爱你。”他说。第四次。同一个语气。同一个节奏。同一个表情。

      洛语看着他的脸。那张脸。那个笑。那双眼睛。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块茧。第九圈。他数着。他攥紧左手。把茧抵在掌心。硬硬的。粗糙的。真实的。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子期。开口。

      “我也爱你。”他说。声音很平。很稳。他在笑。嘴角往上提。眼睛弯起来。幅度和弧度。精确的。对称的。没有一丝偏差的。他学会了一个东西。一个很简单的东西。把真实的自己藏在左手里。藏在那块茧底下。第九圈。还在长。他数着。

      陈子期看着他。那双浅黄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接近透明。然后陈子期笑了。那个笑从嘴角开始。往两边扩。扩到颧骨。扩到眼尾。收回来。完美的弧度。完美的收放。洛语也笑了。两个人在午后的光里对着笑。两张脸。两个笑。精确的。对称的。没有一丝偏差的。肉桥搏动。两秒一次。呼吸。两秒一次。肠子咕噜。咕噜。两个人的肠鸣音在病房里响着。一前一后。像两把没有调准音的琴在合奏。但合得很准。每一个音都踩在拍子上。

      傍晚。护士来查房。量体温。三十六度七。正常。血压正常。心率正常。护士走后,陈子期坐在窗边。夕阳照进来。橘红色的光打在他身上。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暗着。洛语拿起相机。拍了一张。然后他放下相机。低头看屏幕。照片里陈子期的侧脸在夕阳里。眼睛半眯着。嘴角微微弯着。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一个健康的、安静的、幸福的正常人。他把照片往前翻。翻到第一天。救护车里的陈子期。脸是白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右眉尾那道疤很明显。不对称的。真实的。

      他关掉相机。躺在床上。肉桥搏动。两秒一次。陈子期走过来。坐在他床边。右手覆上他的手背。温热的。干燥的。指腹光滑。没有疤。

      “累了就睡。”陈子期说。

      洛语闭着眼。他感觉到陈子期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两秒一次。两秒一次。他数着。数着。陈子期的呼吸停了。两分钟。洛语没有睁眼。他数着。一百二十下。肉桥停跳。一百二十下。然后恢复。陈子期的手恢复。轻轻拍着。两秒一次。

      洛语在黑暗里攥着左手。食指上那块茧。第九圈。他数着。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七圈。八圈。九圈。他数到第九圈时,听见陈子期的呼吸变得更深了。睡着了。或者说。进入了某种状态。洛语睁开眼。他偏过头。陈子期的脸在夜灯底下是灰白色的。安安静静的。那张脸。那个表情。平的。精确的。对称的。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他伸出右手。食指。指甲。他慢慢把手伸向自己的右腹。肉桥根部。那块深褐色的疤。昨天他抠开的那个地方。今天敷料底下是什么样子。他想知道。指甲碰到敷料边缘。他轻轻揭开一角。底下的疤。黑色的。凝固的。平整的。他盯着那块黑色的疤。然后他看见疤的表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像水底的暗流。疤的表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在缓慢旋转。中心有一个点。在搏动。两秒一次。和肉桥一样的节奏。他凑近看。那个点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挤。灰白色的。糊状的。一小团。然后那个点破了。涌出来的东西让洛语把手缩了回来。是脸。一张脸。他的脸。从那个点里涌出来。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一颗被挤出来的眼球。那张脸在漩涡里转了一圈。然后睁开眼。黑色的瞳孔。看着他。

      洛语把敷料贴回去。他的手在抖。他躺平。肉桥搏动。两秒一次。陈子期的呼吸。两秒一次。他闭着眼。黑暗中他看见那个漩涡。他的脸。在黑色黏液里旋转。一张。两张。三张。他数着。数到第七张时,漩涡停了。黑色黏液凝固了。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他睁开眼。他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上那只苍蝇又回来了。或者另一只。它在搓前腿。搓完前腿搓后腿。洛语盯着它。然后他听见陈子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梦话。

      “我不是他。我不是他。我不是他。”

      洛语没有动。他数着。数着陈子期的呼吸。两秒一次。数着肉桥的搏动。两秒一次。数着自己左手食指上的茧。第九圈。他数着。数着。天快亮了。

      第九天结束了。明天是第十天。第十圈。

      第九章:第七天的瞳孔

      第十天早晨。洛语在陈子期睁眼之前就醒了。

      他侧躺着,面朝陈子期。陈子期的脸在晨光里是灰白色的,像一张还没上色的素描。眼睛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两秒一次。肉桥搏动。两秒一次。洛语看着他的脸。那张脸。眉骨、鼻梁、下颌角、嘴唇的厚度。右眉尾那道疤。全部是陈子期的。全部是。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那是陈子期大学时骑车摔的。洛语记得陈子期说过。搬进来第一个月,两个人还不熟的时候,洛语在厨房煮咖啡,陈子期站在旁边等水烧开。洛语看见那道疤,问了一句。陈子期说骑车摔的。就这一句。没有细节。没有故事。就三个字。骑车摔的。真实的。笨拙的。不完整的。

      现在那道疤还在。位置对。形状对。连走向都对。但它看起来太完整了。太清晰了。像被谁描了一遍。把边缘的模糊、颜色的不均、皮肤的纹理都整理过了。变成了一道标准的、完美的、教科书式的疤。

      陈子期睁开眼。浅黄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接近透明。像两颗玻璃珠。里面映着洛语的倒影。很小。缩成一点。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完整的。精确的。温柔的。

      “早。”陈子期说。

      “早。”

      陈子期坐起来。右手掀被子。右手穿拖鞋。右手拿水杯。右手拧开盖子。右手喝了一口。所有动作都在右边。左手垂着。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块茧。固定的。像一颗钉子。洛语看着他。然后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块茧。他数了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七圈。八圈。九圈。十圈。第十圈。今天早上。新鲜的一圈。粗糙的。薄薄的。比昨天那圈稍微厚了一点。他用右手拇指蹭了蹭。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他攥紧左手。把茧抵在掌心里。

      上午。医生来查房。看了肉桥。摸了陈子期的右腹和洛语的左腹。按了按。问了几句。陈子期回答。声音很平。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晰。每一个字都正确。医生在本子上写了几笔。说恢复得很好。肉桥稳定了。腹腔内部的连接也稳定了。可以考虑出院。但出院后要定期复查。陈子期点头。说好。洛语也点头。说好。医生走了。门关上。

      陈子期坐在窗边。阳光打在他身上。他转过头来。那个笑。“可以出院了。你想去哪里。”

      “不知道。”

      “回家。”陈子期说。“我们的家。”

      洛语看着他。那个笑。完整的。精确的。温柔的。“你还记得家里长什么样吗。”洛语说。

      “当然记得。”陈子期说。“客厅有吸顶灯。白中带青的光。我画图的折叠桌在左边。你的电脑桌在右边。冰箱里有你的啤酒和我的矿泉水。水槽左边是你的碗。右边是我的碗。”

      全部对。所有的细节都对。冰箱里啤酒的位置。水槽里碗的位置。吸顶灯的颜色。全部对。洛语看着陈子期。他数着。数陈子期说这段话时眨了几次眼。零次。呼吸。两秒一次。他数着。数着。然后他开口。

      “你说错了一个。”

      陈子期歪了一下头。十五度。“哪里。”

      “冰箱里没有啤酒了。我来医院前一个星期就喝完了。”

      陈子期看着他。那个笑没有变。他看着洛语。几秒。然后开口。“可能我记错了。”

      “你记错了。”洛语说。

      “嗯。”陈子期说。“我记错了。”

      洛语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块茧。第十圈。他数着。他攥紧左手。把茧抵在掌心。硬硬的。粗糙的。真实的。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子期。陈子期站在阳光里。那张脸。那个笑。那双浅黄色的眼睛。他开口。

      “陈子期。”

      “嗯。”

      “你眼睛颜色变了。”

      陈子期眨了一下眼。很慢。精确的。“灯光问题。病房里光线不好。”

      “不是灯光。”

      “你太累了。”陈子期说。声音很平。很稳。“你最近出现了一些幻觉。吐水蛭。记错事情。做噩梦。这些都是幻觉。”

      洛语看着他。他想起第一天。陈子期躺在救护车里。深褐色的眼睛。笨拙的、不熟练的、但真实的表情。他说“我不愿意”。那是陈子期最后一次用真正的自己说话。那是第十天前。十天。十圈。他的左手食指上。十圈茧。他数着。然后他开口。

      “陈子期。”

      “嗯。”

      “你第一次见我是哪天。”

      陈子期看着他。那个笑没有变。然后他开口。“你拖着两个箱子在楼道里。挡了我的路。我说能不能快点。你瞪了我一眼。”

      “那是你第一次见我。”陈子期说。“但不是那天。是你搬进来第三天。你在厨房烧糊了泡面。我站在门口说能不能快点开窗。”

      两个版本。叠在一起。同一种语气。同一种笑容。同一种节奏。洛语听着。他数着。数陈子期说这两段话时眨了几次眼。零次。呼吸。两秒一次。他数着。然后他开口。

      “陈子期。”

      “嗯。”

      “你第一次说我爱你是哪天。”

      “第五天。”陈子期说。“你坐在床上哭。我抱着你。我说别哭。我在。”

      “那是你说的。”洛语说。“但你没有说爱我。”

      陈子期歪了一下头。十五度。“我说了。”

      “你没说。”

      “我说了。”陈子期说。声音很平。“你记错了。”

      洛语看着他。他看着那张脸。那个笑。那双浅黄色的眼睛。他数着。数陈子期说这句话时眨了几次眼。零次。呼吸。两秒一次。他数着。数着。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块茧。第十圈。他数着。然后他开口。

      “陈子期。”

      “嗯。”

      “你爱我吗。”

      “我爱你。”陈子期说。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每一个字的音调都一样。每一个字的节奏都一样。像在念一份准备好的稿子。

      “你爱我吗。”洛语说。

      “我爱你。”

      “你爱我吗。”

      “我爱你。”

      洛语看着他的脸。那张脸。那个笑。那双眼睛。他数着。数陈子期说这三个字时眨了几次眼。零次。呼吸。两秒一次。他数着。数着。然后他低下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块茧。第十圈。他数着。他攥紧左手。把茧抵在掌心。硬硬的。粗糙的。真实的。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子期。开口。

      “我也爱你。”他说。声音很平。很稳。他在笑。嘴角往上提。眼睛弯起来。幅度和弧度。精确的。对称的。没有一丝偏差的。他看着陈子期的脸。那张脸。那个笑。那双浅黄色的眼睛。他开口。

      “陈子期。”

      “嗯。”

      “你眼睛颜色变了。”

      陈子期眨了一下眼。很慢。精确的。他看着洛语。那个笑没有变。然后他开口。“灯光问题。病房里光线不好。”

      “不是灯光。”洛语说。

      陈子期看着他。那双浅黄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接近透明。像两颗玻璃珠。里面映着洛语的倒影。很小。缩成一点。然后陈子期开口。声音很平。很稳。

      “你太累了。”他说。“你最近出现了一些幻觉。吐水蛭。记错事情。做噩梦。这些都是幻觉。是你太累了。你听我的话。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就好了。”

      每一个字都清晰。每一个字都正确。每一个字都踩在完美的节奏上。两秒一次。两秒一次。洛语听着。他数着。数陈子期说这段话时眨了几次眼。零次。呼吸。两秒一次。他数着。数着。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块茧。第十圈。他数着。他攥紧左手。把茧抵在掌心。硬硬的。粗糙的。真实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子期。开口。“好。”他说。“我睡。”

      他躺下来。闭着眼。肉桥搏动。两秒一次。陈子期的呼吸。两秒一次。他数着。数着。陈子期的呼吸停了。两分钟。洛语没有睁眼。他数着。一百二十下。肉桥停跳。一百二十下。然后恢复。陈子期的手伸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干燥的。干净的手。指腹光滑。没有疤。洛语没有抽手。他让那只手覆着。温热的。两秒一次。他数着。数着。然后他听见陈子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梦话。

      “我不是他。我不是他。我不是他。”

      洛语没有动。他数着。数着陈子期的呼吸。两秒一次。数着肉桥的搏动。两秒一次。数着自己左手食指上的茧。第十圈。他数着。数着。天快亮了。

      第十天结束了。明天是第十一天。第十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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