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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个要求 洛语醒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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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语醒来时,左腹没有痛。
他花了几秒才意识到这件事。连续七天,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肉桥的钝痛、肠管的牵扯、敷料底下渗液的黏腻。今天没有。左腹安安静静的,肉桥在搏动,两秒一次,但那个搏动变得很轻,像有人用指腹在远处敲桌面。他低头看。敷料是干净的。揭开来,底下的薄膜颜色变浅了,从紫黑褪成了暗粉。裂口收拢了,边缘长出一层新的、半透明的薄膜,把渗液封在底下。渗液的颜色从墨绿变成了淡黄。不臭了。
陈子期坐在床上。右手端着水杯。他在喝水。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动作很稳。洛语看着他。陈子期放下杯子,转过头来,笑了一下。
那个笑。嘴角往上提,眼睛微微弯,幅度很小。洛语见过陈子期笑。搬进来半年,见过三次。一次是洛语把泡面烧糊了,陈子期站在门口笑了一声,很短,像是没忍住。一次是楼下流浪猫在陈子期脚边打滚,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还有一次是洛语喝多了在客厅里唱歌,陈子期从房间里出来,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后来洛语觉得那算笑。
现在这个笑和那三次都不一样。太完整了。嘴角的弧度、眼睛弯的幅度、眉毛舒展的角度,所有的零件都恰到好处。像是有人照着陈子期的脸描了一遍,把每一根线条都往“温柔”的方向挪了一点点。
“早。”陈子期说。
洛语没有回话。他坐起来。肉桥被拉扯了一下,很轻,几乎没有感觉。他下床去洗漱。经过陈子期床边时,陈子期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腕。手指是温的。洛语停了一下。陈子期收回手,继续喝水。
卫生间里。洛语拧开水龙头。水打在洗手池里,声音正常了。他接了一捧水凑到鼻子底下。铁锈味没了。水是清的。他漱了口,抬头看镜子。镜子里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但左腹的敷料底下,肉桥的颜色浅了。他掀开衣服看了一眼。桥体表面的薄膜变成了浅粉色,底下血管的搏动清晰但柔和。像一条正常的、健康的疤。如果不是桥体另一端连着另一个人,它看起来几乎算得上无害。
他回到病房时陈子期已经穿好了衣服。右手系扣子,一颗一颗,从上到下。动作慢,但很准确。洛语注意到陈子期的右手不再抖了。前几天画图时那条歪斜的线不见了。他拿起床头柜上昨天的图纸看了一眼。陈子期昨晚又画了。还是右手。线条很直。直线、弧线、透视关系,全部准确。比左手画得还好。洛语把图纸放下。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陈子期说。
“不痛了。”
“我也是。”陈子期笑了一下。又是那个笑。完整的、精确的、温柔的笑。“渗液也少了。敷料是干净的。”
洛语看着他。陈子期的脸比前几天红润了。眼窝不陷了。嘴唇有了血色。整个人像是被谁从内部重新充了气,把那些凹陷和苍白都填平了。看起来健康。看起来比健康更好。看起来像是广告里那种人。
“你昨晚做梦了吗。”洛语问。
“做了。”陈子期说。“梦见我们在客厅里。你在修图。我在画图。灯亮着。你站起来去倒水。水龙头里流出来的东西是粉色的。你在杯子里接了一杯。然后你转过头来对我笑。你的嘴角裂到了耳朵。”
洛语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是我的梦。”洛语说。
“是吗。”陈子期歪了一下头。动作很自然。像一只鸟偏了偏脑袋。“可能我记错了。”
“你记错了。”
陈子期没有反驳。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有阳光。他站在阳光里,闭着眼,脸朝着光的方向。阳光打在他脸上,皮肤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均匀的光泽。洛语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肉芽还在。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干燥的膜。膜是半透明的,像愈合中的烫伤。他抠了一下。膜底下是粉色的新皮肤。肉芽不见了。
他翻过手看手心。手心没有肉芽。他摸了一下手背。平的。光滑的。像是从来没长过东西。洛语把手放下。他看着陈子期站在阳光里的背影。陈子期的后颈上那条暗红色的痕迹还在。但颜色浅了,变成了一条淡淡的粉线。不再动了。
下午护士来换药。揭开敷料时护士顿了一下。
“恢复得很快。”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洛语低头看。肉桥根部的皮肤接口处,新生的肉芽组织把桥体和腹壁之间的缝隙填满了。接口平整了,不再往外翻卷。桥体表面的薄膜完整了,裂口全部愈合,不再渗液。整条肉桥看起来像一条愈合中的疤痕。一条连接两个人的、健康的、愈合中的疤痕。护士换了敷料。这次不用抗菌敷料了,只用了一小块普通纱布。她说下次换药可以隔一天再来。
护士走后,洛语坐在床上。他看着肉桥。肉桥在搏动。两秒一次。和七天前一模一样。但其他东西变了。他的肠子不再被拽了。他摸了一下左下腹。皮肤底下那条凸起消了。肠管回到了腹腔深处。陈子期的右腹也平了。两个人的肚子恢复了正常。
一切都好了。除了肉桥还在。
洛语拿起相机。他拍陈子期。陈子期在窗边站着,阳光打在脸上。照片里陈子期的眼睛在笑。洛语放大。瞳孔是浅褐色的。他把照片存下来。然后他翻出第一天的照片。第一天陈子期的瞳孔是深褐色的。接近黑色。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深褐色。浅褐色。七天。他从第一天开始每天拍陈子期的瞳孔。七张照片。他翻到第二天。深褐色,但比第一天浅了一点。第三天。浅褐色。第四天。琥珀色。第五天。浅琥珀。第六天。接近黄色。第七天。浅黄。接近透明的、像玻璃珠一样的浅黄。
洛语把七张照片排好。他看着它们。瞳孔从深褐到浅黄,像一杯咖啡被不断兑入牛奶。一天比一天淡。一天比一天透。他把照片关掉。抬头看陈子期。
陈子期正看着他。站在阳光里,嘴角挂着那个完整的、精确的、温柔的笑。
“你在拍什么。”陈子期说。
“拍你。”
“拍我做什么。”
“你好看。”
陈子期笑了。那个笑从嘴角开始,往两边扩。扩到颧骨。扩到眼尾。然后收回来。完美的弧度。完美的收放。洛语看着那个笑。他看着陈子期的脸。那张脸是陈子期的。眉骨、鼻梁、下颌角、嘴唇的厚度。全部是陈子期的。连右眉尾那道浅浅的疤都在,是陈子期大学时骑车摔的。所有的零件都对。但组装起来之后,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陈子期。”洛语说。
“嗯。”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陈子期说。“你拖着两个箱子在楼道里。挡了我的路。我说能不能快点。你瞪了我一眼。”
洛语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那是你第一次见我。”陈子期说。“但不是那天。是你搬进来第三天。你在厨房烧糊了泡面。我站在门口说能不能快点开窗。”
洛语没有动。
“你记错了。”陈子期说。笑容不变。“那天我在公司加班。十一点才回来。你坐在沙发上吃泡面。我问你锅怎么了。你说没事。”
两个版本。陈子期同时说了两个版本。第一个版本是洛语的记忆。第二个版本是陈子期第一天说的记忆。他把两个版本叠在一起,用同一种语气、同一种笑容、同一种节奏说出来。像在念一份准备好的稿子。
“你到底记得哪个。”洛语说。
陈子期歪了一下头。那个偏头的动作很自然。但他偏头的角度和上一次一模一样。一模一样。洛语数过。上一次偏了大约十五度。这一次也是十五度。分毫不差。
“我记得的都是真的。”陈子期说。“可能有些顺序搞混了。记忆就是这样。有时候会把不同时间的画面叠在一起。”
洛语把相机放下。他躺回床上。肉桥搏动。两秒一次。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陈子期走过来。脚步很轻。床垫塌下去一块。陈子期坐在他床边。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是温的。陈子期的手。那只手顺着他的额头滑到脸颊,停在下颌上。
“你累了。”陈子期说。“休息一下。”
洛语睁开眼。陈子期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看他。那双浅黄色的眼睛。透明的、像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瞳孔里映着洛语的脸。洛语在那双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很小,缩成一点。陈子期的手指在他下颌上轻轻摩挲。动作很慢。很温柔。洛语感觉到肉桥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像有人在桥体内部用指尖划过管壁。
“陈子期。”洛语说。
“嗯。”
“你的眼睛颜色变了。”
陈子期的笑没有变。他眨了一下眼。很慢。像在确认什么。“灯光问题。病房里光线不好。”
“不是灯光。”
“你太累了。”陈子期收回手。手指从洛语的下颌滑到脖子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床。转身时洛语看见他的后颈。那条粉色的痕迹还在。但痕迹的末端往衣领下面延伸了一截。昨天它停在衣领上缘。今天它往里面走了。
洛语躺回去。他闭着眼。肉桥搏动。两秒一次。陈子期的呼吸。两秒一次。他的肠子安安静静。不咕噜了。陈子期的肠子也安安静静。两个腹腔不再互相拉扯。一切都好了。除了那条肉桥。除了陈子期的瞳孔。除了那个完美的、精确的、没有一丝偏差的笑容。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纹。从上到下,弯弯曲曲。他盯着那道裂纹。裂纹中间有一个黑色的点。很小。像一颗痣。他凑近看。那个点在动。很慢。往裂纹的深处钻。是一条水蛭。很小的一条,比之前那些小很多。它在墙壁的裂纹里扭动,身体拉长又缩短,往更深的黑暗里爬。
洛语没有叫护士。他看着那条水蛭消失在裂纹深处。然后他闭上眼睛。肉桥搏动。两秒一次。陈子期的呼吸打在他后颈上。温热的。均匀的。完美的节奏。洛语数着。一。二。一。二。数到忘了数。然后陈子期的呼吸停了。两分钟。洛语睁开眼。他等了很久。两分钟过去了。陈子期的呼吸没有恢复。
洛语猛地翻过身。陈子期躺在旁边的床上。面朝着天花板。眼睛睁着。浅黄色的瞳孔一眨不眨。胸膛没有起伏。肉桥停跳了。洛语的心停了一拍。他的左腹安安静静。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没有搏动。没有牵拉。没有温度。他低头看肉桥。肉桥松了。软了。瘫在床上,像一根被抽走了骨头的绳子。颜色从粉变成了灰白。
“陈子期。”洛语说。声音卡在喉咙里。
陈子期的眼睛动了一下。瞳孔缩了一瞬。然后胸膛鼓起来。吸了一口气。肉桥跳了一下。恢复了。粉红色回来了。搏动回来了。两秒一次。
陈子期转过头来。看着洛语。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完整的、精确的、温柔的笑。他说:
“怎么了。做噩梦了?”
洛语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浅黄色的眼睛。看着那个笑。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他想起七天前。第一天晚上。陈子期躺在病床上说“我不愿意”。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那个笨拙的、不熟练的、但真实的表情。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个笑。完美的、精确的、没有一丝偏差的笑。
“没事。”洛语说。“我做噩梦了。”
陈子期笑了。那个笑从嘴角开始,扩到颧骨,扩到眼尾,收回来。完美的弧度。完美的收放。他翻身下床,去倒水。右手拿杯子。稳稳的。
洛语躺在床上。肉桥搏动。两秒一次。他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上那只苍蝇又回来了。或者另一只。它在搓前腿。洛语盯着它。然后他听见陈子期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洛语。”
“嗯。”
“你昨天晚上说梦话了。”
洛语的心跳停了一拍。“说了什么。”
陈子期端着杯子站在窗边。阳光打在他身上。他喝了一口水。喉结滚了一次。然后他转过头来。那个笑。
“你说‘别吃他’。”
洛语没有动。他看着陈子期。陈子期也看着他。那双浅黄色的眼睛在阳光里接近透明。像两颗玻璃珠。瞳孔里映着洛语的脸。缩成一点。
“谁是‘他’。”陈子期说。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洛语没有回答。他躺回去。他闭上眼睛。肉桥搏动。两秒一次。肠子安安静静。手背安安静静。腹腔安安静静。一切都好了。除了那个问题。那个从完美笑容里滑出来的问题。在空气中悬着。落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