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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连体生活(下) 洛语买了一 ...

  •   洛语买了一台相机。二手货,是同城交易,卖家把机器送到医院门口,洛语穿着病号服下楼去拿。他右手拎着相机包,左手揣在口袋里,左腹的敷料被衣服盖住,肉桥连着病房里的陈子期。他不能走远。他在住院部楼下站了六分钟,呼吸了六分钟外面的空气。空气里有汽油味和桂花香。他拍了三张照片。一张拍的是医院门口的保安亭,一张拍的是花坛里快要枯死的菊花,一张拍的是自己映在玻璃门上的影子。影子很模糊,看不清脸。他低头看相机屏幕。第三张照片里,玻璃门上除了他自己的影子,还有另一条影子。在他身后,靠得很近。他回头看。身后没有人。

      他回到病房时陈子期坐在床上画图。右手。铅笔在纸上走得很慢。陈子期画的是病房窗外的风景。楼、树、高架桥。线条很轻,反复描了几次还是不确定。洛语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陈子期画图从来不用右手。他看着那条线条在纸面上抖,抖成一条歪斜的、反复修改的线。

      “你右手的线画不直。”洛语说。

      陈子期停笔。他看着自己画的那条线。“嗯。”

      “你以前不用右手画。”

      “以前左手能用。”

      洛语没接话。他走到床边坐下。肉桥被拉扯了一下,连接处传来熟悉的钝痛。他举起相机,对着陈子期按了快门。陈子期没有抬头。闪光灯亮了一下。洛语低头看屏幕。照片里陈子期低着头画图,右手握笔,左手放在膝盖上。左手食指第二指节内侧有一块浅色的茧。洛语把照片放大。陈子期左手食指的茧在屏幕里变得很大,边缘模糊。他又拍了一张。这次拍的是自己的左手。他把两只手并排放在屏幕上对比。两块茧的大小、形状、位置。几乎一样。

      洛语把相机放下。陈子期还在画图。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只受伤的虫在爬。

      下午护士来换药。肉桥根部的渗液比昨天少了,但颜色从暗绿变成了墨绿,黏稠度更高,像熬过头的草药汁。护士用棉球擦掉渗液时,棉球碰到肉桥表面的薄膜,薄膜微微收缩了一下,从裂口里挤出一小团灰白色的东西。洛语低头看。那团东西是几根细小的、缠在一起的管状物。不是血管。管壁更厚,颜色更浅。护士用镊子夹起一根。那根管状物在镊子尖上扭了一下,然后缩回薄膜底下。

      “这是什么。”护士说。她是在问自己。

      医生来了。看了几秒。用镊子拨开薄膜边缘。洛语感觉到肉桥内部有什么东西被拽了一下。牵拉感从连接处往腹腔深处走,走到左下腹时停住了。医生夹住那团管状物,轻轻往外拉。洛语的小腹传来一阵绞痛。他弯下腰。陈子期那边也弯下腰。两个人同时捂着腹部,额头几乎碰到一起。肉桥被两个人的动作挤压,桥体变扁,薄膜表面渗出墨绿色的液体。

      “别拉了。”洛语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医生松了镊子。那团管状物缩回薄膜底下。洛语的小腹还在痛。像有什么东西被从原来的位置拽松了。他低头看自己的左下腹。病号服底下,皮肤表面鼓起一条弧形的凸起。他用手摸。凸起是软的,有弹性的,在皮肤底下缓慢蠕动。像一条巨大的、埋在腹壁里的虫。他顺着凸起的走向摸。从肚脐左下方开始,往上走,往肉桥的方向走。凸起的末端消失在敷料边缘。

      “是我的肠子。”洛语说。

      医生看着那条凸起。用手按了按。洛语的肠道在皮肤底下扭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肠管里的内容物被挤压着往前推。咕噜。咕噜。声音从腹腔深处传上来,闷的,湿的,像一根灌了水的管子被拧了一下。他捂住嘴。胃里翻上来的东西被他咽回去了。喉咙里留下酸腐的味道。

      陈子期的肚子也在响。咕噜。咕噜。声音从右腹传出来。频率和洛语的一致。两个人的肠鸣音在病房里交替着响,像两只青蛙在对着叫。

      医生让护士拿了便携B超机过来。探头放在洛语左下腹的凸起上。屏幕上出现了一条粗大的管状结构,管壁很厚,管腔里有液体和气体在移动。管状结构的一端正常连接着腹腔深处的肠系膜,另一端沿着腹壁内侧往肉桥方向走,消失在桥体根部。医生换了探头。屏幕上出现了陈子期的腹部。陈子期的肠道也在动。一段肠管从右腹深处被拽向桥体方向,和洛语的那段肠管在桥体内部汇合。两段肠管在桥体里并排贴着,管壁挨着管壁,中间只隔了一层薄膜。薄膜在搏动。两段肠管在同步收缩。洛语的肠子收缩时,陈子期的肠子也收缩。陈子期的肠子收缩时,洛语的肠子也收缩。

      “它们在共律。”医生说。

      “什么意思。”洛语说。

      “你们的肠道在互相协调运动。就像心脏起搏细胞会同步一样。两段肠管的神经和肌肉在通过桥体交换电信号。它们在变成一个运动单位。”

      洛语看着屏幕上那两条并排的肠管。一条是他的。一条是陈子期的。它们在桥体里贴着,一起收缩,一起舒张,一起推动内容物往前移动。他的食物残渣在往陈子期的方向走。陈子期的消化物在往他的方向走。他们在交换肠道内容物。

      洛语干呕了一声。这次没吐出水蛭。吐出来的是一口墨绿色的水。水的味道很苦,带着铁锈和腐烂的甜。他吐在床边的垃圾桶里。那口绿水在垃圾桶底部铺开,表面浮着几缕油花。油花是彩色的,像汽油洒在水面上。

      陈子期也呕了。他呕出来的东西和洛语一样。墨绿色的水,彩色的油花。两滩绿水在各自的垃圾桶里,隔着半米,散着同样的臭味。臭味很浓,像烂掉的鱼和烧焦的头发混在一起。护士捂着鼻子退出去了。门开着。走廊里的空气对流进来,把臭味吹散了一点。

      傍晚。洛语坐在床上翻相机里的照片。他拍了很多。陈子期画图的样子。陈子期睡觉的样子。陈子期的手。陈子期后颈上那条暗红色的痕迹。肉桥的特写。敷料底下渗出的液体。吐出来的水蛭。垃圾桶里的绿水。手背上的环形伤口。他把照片一张一张往前翻。翻到第三张时停住了。那张照片是上午拍的,陈子期靠在床头,眼睛看着窗外。洛语当时站在床边按的快门。照片里陈子期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窝深陷。但洛语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照片里陈子期的右腹比左腹高出一些。他放大。病号服底下那个凸起的位置和大小,和洛语自己左下腹的凸起几乎一样。只不过一个是右腹,一个是左腹。一个是陈子期的胃,一个是洛语的小肠。它们在同一个高度,同一个水平线上。像是被同一条线拽着。

      洛语把相机放下。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腹。敷料底下的肉桥在搏动。两秒一次。他伸手去摸自己的左下腹。凸起还在。肠管在皮肤底下蠕动。咕噜。咕噜。他按了一下。肠管里的内容物被推着往前走,走到某个位置停住了。那个位置在靠近肉桥根部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继续按。肠管猛地收缩了一下,内容物被挤过去,推进肉桥根部。洛语感觉到肉桥内部有什么东西被注入了。桥体鼓了一下。薄膜表面的裂口里渗出一股暗黄色的液体。很臭。比之前的墨绿色渗液更臭。像腐烂的鸡蛋混着粪便。

      陈子期的肚子也叫了。咕噜。咕噜。他的肠道在收缩。内容物被推往桥体方向。桥体又鼓了一下。洛语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肠子里被抽走了。通过桥体。进入陈子期的体内。他的肠管在桥体根部被抽空了一截。那个位置塌下去了。像一根被吸管吸瘪的塑料管。

      洛语把手从腹部拿开。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黏腻的液体。墨绿色的。臭的。他把手在被子上蹭干净。被面蹭掉了一层绒毛。他把被子掀开。床单上有一小片暗色的湿痕。从肉桥根部渗出来的。湿痕在扩大。很慢。每两秒扩大一圈。像一滴墨落在纸上。

      “陈子期。”洛语说。

      陈子期转过头来。他的嘴角有墨绿色的痕迹。他自己擦过。没擦干净。留了一道印子在下巴上。

      “我们的肠子连在一起了。”洛语说。

      “我知道。”

      “以后你的大便里会有我的东西。”

      陈子期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很平。没有任何表情。“我的胃里也会有你的东西。”

      洛语躺回去。他把被子拉到胸口。肉桥搏动。两秒一次。陈子期的呼吸。两秒一次。他的肠子在蠕动。咕噜。咕噜。陈子期的肠子也在蠕动。咕噜。咕噜。两个人的肠鸣音在病房里响着,一前一后,像两把没有调准音的琴在合奏。

      洛语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看见自己的小肠被拽向陈子期的方向,管壁贴着管壁,神经连着神经,内容物互相交换。他的胃在陈子期体内。陈子期的胃在他体内。他们的腹腔在变成同一个。他的肠子会成为陈子期的肠子。陈子期的胃会成为他的胃。他吃下去的东西会在陈子期体内被消化。陈子期吃下去的东西会在他的体内被吸收。他们会长成一个人。从里到外。

      洛语睁开眼。他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上那只苍蝇又回来了。或者另一只。它停在灯管上搓前腿。洛语看着它搓。搓完前腿搓后腿。搓完后腿搓翅膀。然后它飞走了。从窗户缝里钻出去。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高架上的光带亮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洛语数着光带里的车灯。数到第七盏时,陈子期翻了个身。面朝着他。肉桥被拉扯了一下。洛语的小肠跟着抽了一下。他捂住左下腹。肠管在皮肤底下扭动。咕噜。咕噜。声音从腹腔深处传上来。洛语听着那个声音。然后他听见陈子期的肠子也在响。咕噜。咕噜。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一个。

      夜里的病房很安静。走廊里的灯从门缝底下挤进来一条黄线。洛语盯着那条黄线。线里又有水蛭在爬。比昨天多。三条。四条。它们从床底下钻出来,往门口爬。有一条爬到门缝底下,钻出去。消失在走廊的灯光里。洛语没有叫护士。他看着那些水蛭爬走。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痂已经全裂开了。肉芽从痂缝里冒出来,在皮肤表面铺开一层粉白色的、湿漉漉的薄膜。薄膜在生长。往手腕方向蔓延。他摸了一下。温热的。和他左腹连接处的肉桥一样的温度。

      陈子期的手背也是。两个人并排躺着。四只手。四片肉芽在往不同的方向爬。洛语看着自己的手背。肉芽爬到手腕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沿着小臂内侧。往手肘的方向。洛语感觉到肉芽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很细的。像头发丝。他仔细看。是血管。新长出来的血管。从肉芽薄膜底下延伸出来,往手臂深处钻。在皮下形成一条一条暗红色的细线。血管在生长。往手肘的方向。往肩膀的方向。往肉桥的方向。往陈子期的方向。

      “陈子期。”洛语说。

      “嗯。”

      “我们的手也在连。”

      陈子期没有回答。洛语偏过头。陈子期正看着自己的右手。右手手背上的肉芽也在蔓延。往手腕。往小臂。他们的手在往同一个方向长。往床中间长。往肉桥长。洛语把手缩回被子里。陈子期也把手缩回去了。肉芽在被子底下继续长。洛语能感觉到它们。像苔藓在潮湿的石头表面蔓延。无声的。缓慢的。不可逆的。

      洛语闭上眼。他数着陈子期的呼吸。两秒一次。他数着肉桥的搏动。两秒一次。他数着自己肠子的蠕动。咕噜。咕噜。他数着陈子期肠子的蠕动。咕噜。咕噜。所有的节奏都在往一个频率上靠。所有的东西都在往一个方向走。往肉桥。往对方体内。往一起。

      他数到忘了自己在数什么。然后陈子期的呼吸停了。两分钟。洛语睁开眼。黑暗中陈子期的脸是灰白色的。像一具泡在水里的尸体。肉桥停跳了两分钟。洛语的肠子停了两分钟。然后陈子期吸了一口气。肉桥跳了一下。洛语的肠子跟着跳了一下。咕噜。一切恢复。两秒一次。洛语闭上眼。

      窗外的光带暗了。高架上的车灯稀了。夜很深。病房里只有肉桥的搏动声。两秒一次。两秒一次。和两个人的呼吸叠在一起。和两个人的肠鸣叠在一起。和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变成一个声音。在黑暗里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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