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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连体生活(上) 凌晨四点十 ...

  •   凌晨四点十七分。洛语被一股味道弄醒了。

      那股味道从肉桥的方向传来。腐烂的、甜腻的、像一块生肉在夏天放了三天又被浇上糖浆。洛语睁开眼,鼻黏膜被那股味道刺得发酸。他偏过头。敷料边缘翘起了一个角,昨晚护士贴的新胶带有一半已经松脱。底下的薄膜暴露在空气里,颜色从暗红变成了紫黑,表面渗出淡绿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淌,淌到床单上,洇开一朵一朵黄绿色的花。花心是暗红的。花边缘是黏稠的。

      洛语想叫护士。他张嘴时胃里先翻上来一股东西。他偏过头对着床沿干呕。吐出来的是淡黄色的胃液,混着几缕血丝。血丝是暗红色的,挂在呕吐物表面,像几条细小的、还在动的线虫。洛语盯着那滩液体看了两秒。血丝在动。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动。很慢,像蚯蚓在泥土里拱。他把视线移开。胃里又翻了一下,但他把喉咙掐住了。

      陈子期醒了。他的脸比昨晚更白,白到发青。眼白里布满了细小的红血丝,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他低头看着自己右腹连接处。敷料已经完全脱落了,肉桥根部暴露在外。那里的皮肤往外翻卷,边缘发黑,中间是暗红色的肉芽,一粒一粒的,像剥了皮的葡萄肉。肉芽在蠕动。很慢,但肉眼可见。像一锅煮到将沸未沸的粥,表面微微拱起又落下。

      “护士。”陈子期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洛语按了呼叫铃。手指按在按钮上时,他看见自己的指甲盖底下有一圈暗色的东西。像淤血。但颜色偏绿。他把手缩回被子里。

      护士来了。换了敷料。这次用了两种不同的敷料,内层是含银离子的抗菌敷料,外层是防水膜。护士贴的时候用镊子夹起肉桥边缘检查。洛语看见镊子尖拨开薄膜时,底下涌出一小股暗绿色的液体,黏稠的,拉出一条丝。护士用棉球擦掉,棉球碰到液体的部分立刻变成了灰黑色。

      “渗液颜色不对。”护士低声说了一句,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她走的时候把敷料剩下的边角料收走了。洛语盯着垃圾桶里那块沾了绿液的棉球。棉球在垃圾桶里还在冒烟。很淡的白烟,像干冰。

      早上六点。护工送饭。洛语看着餐盘里的东西,胃又开始抽搐。白粥、水煮蛋、一碟咸菜。他端起粥碗,碗底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他舀了一勺送到嘴边。粥的表面凝了一层膜,膜上有一个小孔,孔里冒出极细的气泡。他把勺子放下。

      陈子期坐在床上,右手拿着水煮蛋,在床沿上磕。蛋壳裂开的瞬间,一股灰绿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流出来,沾在陈子期的手指上。陈子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蛋壳碎成几片,露出里面的东西。蛋白是灰白色的,蛋黄已经散了,和蛋白混在一起,变成一团稀糊。糊状物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几条细小的、半透明的、像线头一样的东西在蛋白里扭。

      陈子期把蛋扔进垃圾桶。蛋在垃圾桶里摔开,灰绿色的液体溅在桶壁上,慢慢往下淌。

      “别吃了。”洛语说。

      陈子期没说话。他下床去洗手。右手拧开水龙头,水打在手指上。洛语听见水声里夹着另一种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水流里被冲碎了。

      上午做了第二次B超。医生把探头放在肉桥根部,屏幕上出现一团模糊的灰白影像。医生看了很久,又换了角度。探头按在洛语左上腹时,洛语感觉到肉桥内部有什么东西被推了一下。很轻的推力,从连接处往腹腔深处走,像一根手指从里面戳了一下胃壁。他干呕了一声。

      “怎么了?”医生问。

      “没怎么。”洛语说。

      医生继续扫。屏幕上的灰白斑块里,有一条暗色的管状结构从肉桥根部延伸进洛语的腹腔。管状结构在动。收缩,舒张,再收缩。频率和肉桥的搏动一致。医生换了探头方向,那条管状结构更清晰了。它从肉桥根部出发,沿着洛语的腹腔内侧壁往上走,绕过胃的背面,在脾脏附近拐了个弯,然后分叉。一条继续往上往胸腔方向走,一条往下往肠道方向走。往下那条在屏幕上显得更粗,颜色更深,管壁更厚。它在收缩时,洛语的左下腹会传来一阵闷痛。

      “这是——你的小肠?”医生看着屏幕,语气不太确定。

      “我的小肠怎么了。”洛语说。

      “有一段肠管被拉长了。从桥体方向往腹腔外拽。正常小肠的系膜固定在后腹壁上,这段系膜被撕开了。”医生用探头在屏幕上比了一下。“大约有十五厘米的肠管脱离了原来的位置,往桥体方向移动。它在被拽过去。”

      洛语看着屏幕上那条跳动的暗色管状物。那是他的小肠。有一段他的小肠正在被拽向肉桥的方向。拽向陈子期。

      “为什么。”洛语说。

      “桥体在生长。它需要更多营养。”医生放下探头,用纸巾擦掉耦合剂。“它在从你体内‘拉’东西过去。血管、神经、现在是小肠。下一步是什么我不确定。可能是胃。可能是肝脏。可能是任何有血液供应的器官。”

      陈子期那边传来一声闷响。洛语扭头。陈子期趴在床沿上,右手按着腹部,整张脸拧在一起。他的身体弓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脊椎一节一节突出来。他在发抖。洛语看见他的病号服在动。右腹位置,衣服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一下,又一下。像一条蛇在衣服下面游。

      “陈子期。”洛语说。

      陈子期没有抬头。他张开嘴。洛语以为他要说话。但陈子期吐了。从喉咙里涌出来的东西不是胃液。是水蛭。黑色的、细长的、还在扭动的水蛭。它们从陈子期的嘴里涌出来,一条叠着一条,有的落在床单上,有的挂在他嘴角。水蛭的身体在空气中扭动,吸盘一张一合,往陈子期的下巴上爬。有一条爬到他的脖子上,钻进衣领里。陈子期的手抓住床沿,指关节发白。他在干呕。每呕一次就涌出一团水蛭。那些水蛭在地上扭动,往病床底下爬,往墙壁缝隙里钻。病房里全是水蛭爬过地面的声音,湿漉漉的、沙沙的,像倒了一袋活鱼在地上。

      洛语的胃也翻了一下。他张开嘴。有什么东西从食道深处往上顶。一条黑色的、细长的、滑腻的东西从他喉咙里钻出来,挂在下巴上。它扭了一下,掉在被子上。是一条水蛭。和从陈子期嘴里吐出来的一样。洛语低头看着那条水蛭在被子上扭。然后他又呕了一下。第二条。第三条。他吐出来的水蛭比陈子期的小一点,颜色偏灰,像还没长全的。它们在被子上扭成一团,吸盘吸住被面,身体拉长又缩短。

      护士冲进来时踢翻了一个水蛭。鞋底踩碎了一条。碎掉的水蛭爆出一团暗红色的液体,溅在地板上。液体在瓷砖上蠕动。不是扩散。是自己在动。像一只被拍扁的虫还在挣扎。护士尖叫了一声。她退出去。门被撞上了。

      洛语还在吐。水蛭从他嘴里一条一条地掉出来。他趴在床沿上,胃像被人攥着往外挤。他把食指伸进嘴里想掏。手指碰到了一条水蛭的尾巴,滑的,凉的。他把它拽出来扔在地上。又伸进去掏。掏出来第二条。第三条。他掏到第五条时,陈子期那边传来一声闷响。陈子期趴在地上,一只手撑地,一只手捂嘴。水蛭从他指缝里钻出来,爬满了他的手背。他甩手。水蛭被甩到墙上,吸盘吸住墙面,往上爬。墙面上留下了一条一条暗红色的湿痕。

      医生和护士穿着隔离服进来时,病房的地板上已经有上百条水蛭。它们在床底聚成一堆,互相缠绕,像一团黑色的线。护士用镊子夹走洛语脸上的水蛭时,洛语看见她的镊子尖在抖。医生把陈子期从地上扶起来。陈子期的嘴角挂着一串水蛭,像一条黑色的、活着的胡须。医生用纱布擦掉那些水蛭。纱布擦过的地方,陈子期的皮肤上留下了细小的、环形的伤口,每一个伤口都在往外渗血。血是黑色的。

      洛语被扶回床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也有环形的伤口,和嘴角一样的伤口。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蹭下来的东西是黑的。不是血。是水蛭的碎片。他把手放在被子上蹭。被面蹭掉了一层。他再蹭。被面底下是床单。床单上也有水蛭爬过的痕迹,一条一条的暗色黏液,像蜗牛走过留下的路。

      病房被封锁了。门上贴了黄色的生物危害标识。穿着隔离服的人进来用消毒水喷洒地面。水蛭在消毒水里扭了几下就不动了,身体缩成黑色的团。消毒水喷到肉桥上时,桥体猛地收缩了一下。洛语痛得弯下腰。陈子期那边也是一样。两个人同时捂着腹部,额头抵着床沿。肉桥在两个人之间绷着,桥体表面的薄膜收缩出细密的褶皱,褶皱里渗出灰白色的泡沫。泡沫滴在地上,把瓷砖表面腐蚀出一个个浅坑。

      下午两点。洛语半靠在床头。他的嘴角还在渗血。护士给了一道口服的止血药,洛语吞下去时感觉到药片在食道里停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他喝了半杯水,药片才滑下去。陈子期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他的后颈上有一条水蛭爬过的痕迹,暗红色的,从耳后延伸到衣领里。那条痕迹在动。很慢。像一条埋在皮肤底下的虫在拱。

      洛语盯着陈子期的后颈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手背上那些环形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痂是黑色的。他抠了一下。痂底下没有新皮肤。痂底下是肉芽。粉白色的,一粒一粒的,排列成环状。和他的左腹连接处一模一样的肉芽。他用力按了一下那个痂。肉芽从痂缝里冒出来,一颗,又一颗。他停手。肉芽还在往外冒。像牙膏被挤出来之后收不回去。

      陈子期翻过身来。他看着洛语的手。看了几秒。然后他举起自己的右手。手背上也有环形伤口,也在结黑痂。痂底下也在冒肉芽。两个人的手并排放在一起,中间隔着半米。手上的环形伤口像一套密码,只有他们两个能懂。那是水蛭留下的。水蛭从他们体内爬出来,在皮肤上咬了一圈,然后被消毒水杀死。但咬痕变成了肉芽。肉芽在结痂底下生长。它们会从痂缝里钻出来,在皮肤表面蔓延。洛语想。像苔藓。像霉菌。像一切能从内部往外长的东西。

      “你肚子里的肠子还在被拽吗。”陈子期说。声音很平。

      洛语低头看自己的左腹。肉桥的搏动频率和昨晚一样,两秒一次。但他能感觉到腹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很闷的、很远的动。像有人隔着几层棉被在推他的内脏。他的左下腹有一种被拉长的感觉,酸胀的,钝痛的,像一根橡皮筋从肚脐后面往后腰方向拽。

      “在拽。”洛语说。“你呢。”

      “我的胃。”陈子期说。“被拽下去了一点。”

      洛语看着陈子期的腹部。病号服下面,右腹连接处的位置比左腹高出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塞进去,把皮肤顶起来了。

      “你的胃被拉到桥里了。”洛语说。

      “嗯。”

      洛语躺回去。他闭上眼睛。肉桥搏动。两秒一次。陈子期的呼吸。两秒一次。他的小肠被拽向陈子期的方向。陈子期的胃被拽向他的方向。两个人的内脏在互相靠近,隔着那条肉桥,从两个腹腔里往中间挤。它们在往一起长。桥体内部的血管在连通,神经在对接,现在轮到肠子,轮到胃。它们在变成一套。

      洛语睁开眼。他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上停了一只苍蝇。苍蝇在搓前腿。搓完前腿搓后腿。搓完后又飞走了。洛语看着苍蝇飞走的方向。它从窗户缝里钻出去了。窗外天色发灰,高架上的车灯亮起来了,一条缓慢流动的光带。和昨天一样。

      “陈子期。”洛语说。

      “嗯。”

      “如果肠子真的被拽过去了。是不是就分不开了。”

      陈子期没有回答。洛语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陈子期睡着了。然后他听到陈子期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们本来就分不开了。”

      洛语没有接话。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底下,他的小肠在被拽。他的胃在抽搐。他的手背在冒肉芽。他的左腹连着另一个人。那个人躺在旁边,呼吸平稳,两秒一次。洛语数着陈子期的呼吸。数到第一百次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变成了两秒一次。不是他想跟。是身体自己跟上了。肉桥拽着他的呼吸,拽着他的心跳,拽着他的肠子,拽着他的胃。他在被拽过去。往陈子期的方向。

      窗外的光带暗下去了。病房里只剩走廊透进来的夜灯,黄色的一条,从门缝底下挤进来,横在地上。洛语盯着那条光。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细小的。他仔细看。是水蛭。几条没被消毒水杀死的水蛭,从床底下爬出来,往光里钻。它们在光里扭,吸盘吸住瓷砖缝,身体拉长又缩短。有一条往门口的方向爬。洛语看着它爬到门缝底下,钻出去。消失在走廊的黄色灯光里。

      他没有叫护士。他闭上眼睛。陈子期的呼吸打在他的侧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肉桥搏动。两秒一次。洛语数着。一。二。一。二。他数到忘了自己数到几。然后陈子期的呼吸停了。停了整整两分钟。洛语睁开眼。陈子期的脸在夜灯底下是灰白色的。像一具刚被捞上来的尸体。两分钟之后,陈子期吸了一口气。肉桥跳了一下。洛语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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