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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醒来了 洛语左腹连 ...

  •   洛语左腹连接处像被人塞了一团烧红的铁丝球,正在缓慢地往外撑。他睁开眼,视线里一片灰白。天花板、日光灯管、输液架。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隔夜饭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花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然后想起那条东西。他低头看,病号服被剪开了一个口子,露出左腹到腰侧的位置。肉桥还在。

      颜色比昨晚深了。昨晚是灰粉色,现在变成了暗红,像是里面的血管多长了一层。薄膜还是半透明的,但底下能看到更粗的血管在搏动,节奏比昨晚快。洛语数了一下,大约两秒一次。陈子期的心跳快了。

      他偏过头。陈子期躺在旁边的床上,背对着他,病号服敞着,脊椎骨一节一节顶出来。肉桥从洛语的左腹延伸过去,埋在陈子期的右腹。从侧面看,那条桥比昨晚短了。或者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昨晚近了。洛语记得昨晚两张床之间还有空隙,现在陈子期的床被推过来,床沿几乎贴着他的床沿。谁推的。他不知道。

      护士进来换药。年轻的,戴着圆框眼镜,口罩上面露出两道细细的眉毛。她掀开纱布时手指顿了一下。洛语看见纱布底下的肉桥——表面那层薄膜比昨晚多了几条裂纹,裂纹里渗出淡黄色的液体,黏稠的,挂在薄膜边缘像没擦干净的蛋清。

      “有没有发烧?”护士问。

      “不知道。”洛语说。

      护士用额温枪扫了一下。“三十七度八。他呢。”她转向陈子期。陈子期没有转身。护士绕到另一侧,额温枪对着他的额头。陈子期睁开眼。洛语从自己这边看过去,只看到陈子期的后脑勺和半截侧脸。护士量完体温,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换了纱布,推着车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陈子期翻过身来。他的脸比昨晚更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窝陷下去一圈,像一夜之间被人从里面抽走了什么。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洛语。洛语等着他说点什么。陈子期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洛语,目光很平,没有表情。

      “你昨晚剥橘子用的是右手。”洛语说。

      陈子期眨了一下眼。很慢,像在消化这句话。

      “你左撇子。”洛语说。

      “右手也能剥。”

      “你右手从来没剥过。”

      陈子期看了他几秒。“你记错了。”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洛语。输液管晃了一下。

      洛语盯着他的后背。脊椎的凸起从病号服底下透出来,像一排沉默的按钮。昨晚那个橘子的酸味又泛上来了,在舌根底下。洛语咽了一口唾沫,把酸味压下去。

      上午做了B超。医生把探头按在肉桥连接处,屏幕上出现一团模糊的灰白影像。医生看了很久,又换了角度。洛语偏着头看屏幕,看不懂那些斑块和线条。陈子期躺在旁边,脸朝着另一侧,像是不想看。

      “两个人体内的血管有交叉。”医生说。他用光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这边,你的腹腔动脉分支,往桥体方向延伸了大约四厘米。然后从桥体进入他的体内,和他的肝门静脉接上了。”

      洛语说:“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血有一部分在往他体内流。他的血也有一部分在往你体内流。”医生放下探头,用纸巾擦掉洛语腹部的耦合剂。“桥体内部不只是肉芽组织。里面长出了完整的血管网和神经纤维。从生理结构上看,你们的循环系统已经部分连通了。”

      陈子期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洛语扭过头,看见他撑着手肘想坐起来。右手撑着床沿,左手按着右腹连接处,眉头拧在一起。他坐起来之后,低头看着自己腹部的纱布,看了很长时间。

      “能分开吗。”陈子期说。声音很干。

      “目前不建议。血管已经长进去了,强行切断会造成不可控的大出血。而且神经纤维和血管不一样,神经再生非常缓慢,切断后的疼痛——”医生顿了一下,“你们不会想体验的。”

      “那怎么办。”洛语说。

      “先观察。看看桥体还会不会继续变化。如果稳定下来,再评估手术分离的可能性。”医生把B超图像打印出来夹进病历本。“目前能做的就是保持清洁,不要拉扯,不要感染。”

      医生走了。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洛语看着天花板。陈子期坐在床沿上,两只脚垂着,脚背上也有淤青。他的病号裤卷到膝盖,露出小腿,小腿上有一道一道的干裂纹路,像冬天没涂润肤霜的皮肤。洛语第一次注意到陈子期的腿这么细。

      “陈子期。”洛语说。

      陈子期没有回头。

      “你昨晚做梦了吗。”

      沉默。

      “我做了。”洛语说。“梦见我们还在客厅里,灯亮着,你在画图。我在修图。然后我站起来去倒水。水龙头里流出来的东西不是水。是粉色的。黏的。像草莓奶昔。我接了半杯。倒进嘴里的时候它自己在动。”

      陈子期慢慢转过头来。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我醒了。醒之前我看见你站在厨房门口。”洛语说。“你看着我笑。但你的嘴角裂到了耳朵。”

      陈子期把视线移开。他看着墙上那幅褪色的风景画——印刷品,海滩,椰子树,颜色发黄。看了很久。

      “我梦见你死了。”陈子期说。

      洛语愣住了。

      “我梦见你躺在客厅地板上,左腹有个洞。洞里全是白色的虫。然后那些虫爬出来,爬到沙发上、茶几上、墙上。它们爬到我的图纸上。图纸上画的线变成了血管。”陈子期停了停。“然后我醒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滴斗里的液面微微颤动。

      “你的梦比较恶心。”洛语说。

      “你的也不差。”

      洛语想笑。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掉下来了。他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中午护工送了饭。白粥、青菜、蒸蛋。两个人各自用右手吃。左手和左腹连着肉桥,活动范围有限。洛语舀了一勺粥往嘴里送,勺子碰到牙齿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在数。数肉桥搏动的次数。两秒一次。和上午一样。陈子期的心跳稳定在两秒一次。

      他停下勺子,看着碗里的粥。白粥表面结了一层米皮,皱巴巴的,像缩水的皮肤。他不想吃了。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粥碗边缘溢出一滴,沿着柜面往下淌。

      “我想洗澡。”洛语说。

      陈子期放下勺子。“医生说不能沾水。”

      “我三天没洗了。”

      “你三天前也不怎么洗。”

      洛语看了他一眼。陈子期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同时移开。陈子期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几乎看不见。洛语不确定那算不算笑。但那个瞬间,陈子期的脸看起来像陈子期。不那么白了,不那么平了。

      下午两点。护士推来一把移动式浴椅,上面铺了防水垫,又拿了一卷防水胶带和一大块透明敷料。她把肉桥连接处用敷料封好,胶带贴了四层,边缘按了按。

      “不能泡。擦一下可以。时间要短。”护士说。

      浴室很小。一把椅子、一个花洒、一截扶手。洛语坐在浴椅上,陈子期站在他旁边。花洒的水流打在洛语肩膀上,顺着胸口往下淌,在左腹敷料边缘分成两路,绕过肉桥,滴在地上。蒸汽升起来,镜子蒙了一层白雾。洛语低头,看见水面从脚底汇成一股,打着旋往地漏里跑。

      陈子期拿了块毛巾,沾湿了,开始擦自己的胳膊。右手擦左臂,左手擦右臂。动作很慢。浴室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陈子期手臂上,那些干裂纹路显得更明显了。洛语看见陈子期擦到手腕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怎么了。”洛语问。

      陈子期把毛巾搭在肩上。“没什么。”他伸手去够花洒。动作有点急,右肘碰到了洛语的左肩。洛语的肩膀被撞得偏向一边,肉桥被扯了一下。很轻。但洛语感觉到了——桥体内部有什么东西被拉长了,像一根很细的筋被弹了一下。痛感从连接处往上走,沿着脊柱窜到后脑勺。

      洛语吸了一口气。陈子期也停住了。他站在原地,右手按着右腹,脸色变了一瞬。然后他松开手,把花洒挂回去。

      “出去吧。”陈子期说。

      洛语用毛巾擦了擦身上,站起来。防水敷料边缘进了点水汽,黏性变差了,翘起一个角。洛语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翘起的角。底下的肉桥薄膜暴露在空气里,颜色比早上深,发紫。薄膜表面有几条细小的裂口,裂口边缘外翻,露出底下粉白色的肉芽组织。那些肉芽在蠕动。很慢,但洛语看得清清楚楚。

      陈子期也看见了。他站在洛语旁边,视线落在那个翘起的角上。浴室里的蒸汽还没散。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两个人身上,影子被拉长,投在瓷砖墙上,模糊的两团,中间连着一条细线。

      “它在长。”陈子期说。

      洛语把敷料按回去。胶带已经没有黏性了,按了两次都弹开。最后他用手指压着那个角,走回病床。护士来换了新的敷料和胶带,重新贴牢。

      晚上。

      洛语半靠在床头。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写字楼亮着格子状的灯,一格一格的,有的亮有的暗。洛语数了几格。数到第七格时,他听到陈子期那边传来翻身的响动。

      陈子期面朝着他。眼睛睁着。洛语看过去时,那双深褐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融进眼窝里。洛语想起昨晚他看陈子期的时候,陈子期的瞳孔还是深褐色的。现在好像浅了一点。也可能是光线的原因。洛语不确定。

      “陈子期。”

      “嗯。”

      “你记得我们刚搬进来那天吗。我拖着箱子。你站在门口。你说‘能不能快点’。”

      陈子期沉默了几秒。

      “我说了。”他说。

      洛语的心沉了一下。

      “但不是那天。”陈子期说。“是你搬进来第三天。你在厨房里煮泡面,把锅烧糊了。满屋子烟。我站在门口说能不能快点开窗。”

      洛语愣住了。他确实烧糊过一口锅。搬进来第三天。泡面煮到一半他去回消息,回来时锅底黑了一层,厨房全是烟。但那天陈子期不在家。洛语记得很清楚,陈子期那天加班,晚上十一点才回来。回来时烟已经散了。

      “你那天不在家。”洛语说。

      “我在。”陈子期说。“你开了窗,烟散了。我回来的时候你坐在沙发上吃泡面。我问你锅怎么了。你说没事。”

      洛语坐直了。肉桥被他的动作拉扯了一下,连接处传来一阵钝痛。他顾不上。他看着陈子期。陈子期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很平静。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任何闪躲。

      “你那天不在。”洛语重复了一遍。“你十一点才回来。我看了你打卡记录。公司群里发的。”

      陈子期没有回答。他躺回去,面朝天花板。输液管的影子投在他脸上,从额头到下巴,一条细细的黑线。

      “也许我记错了。”陈子期说。

      洛语没有躺回去。他坐在床上,盯着陈子期的侧脸。陈子期的呼吸很平稳。两秒一次。和肉桥的搏动频率一样。洛语低头看自己的左腹。敷料底下的肉桥在搏动。两秒一次。他摸了摸自己的脉搏。手腕上,桡动脉,一下一下地跳。洛语数了十五秒。心跳大约每分钟七十二下。肉桥每分钟搏动三十下。陈子期的呼吸每分钟三十次。

      三组数字在洛语脑子里转。他把它们放在一起,排成一列。然后他忽然发现一件事。陈子期的呼吸频率和肉桥的搏动频率完全一致。完全。每一次呼吸都对应一次桥体收缩。洛语继续看。看了将近十分钟。陈子期睡着之后呼吸变慢了,肉桥也跟着变慢。陈子期翻了个身,呼吸快了几下,肉桥也跟着快了几下。

      肉桥在跟着陈子期的呼吸走。

      洛语躺下来。他侧着身子,面对着陈子期的后背。病号服底下,陈子期的脊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洛语的左腹就轻轻抽动一下。像是那根埋在肉里的桥在拽他。一下一下地。把他往陈子期的方向拽。

      他闭上眼睛。数到第三十次抽动时,他忽然想起医生白天说的话。“神经纤维和血管不一样,神经再生非常缓慢,切断后的疼痛——”医生顿了一下。“你们不会想体验的。”洛语当时没在意那句话。现在他想起来了。医生说的是神经。桥体里有神经。从陈子期体内长出来的神经。那些神经末梢可能已经长进了他的腹腔,缠在他的肠子、胃、或者脊柱上。所以肉桥的搏动他能感觉到。所以陈子期的呼吸他能感觉到。所以陈子期在梦里翻身时,他的身体会跟着动。

      洛语睁开眼。他盯着陈子期的后背,在黑暗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把右手伸过去,指尖碰到陈子期的病号服。陈子期的呼吸顿了一下。肉桥抽了一下。洛语把手收回来。肉桥又抽了一下。他等着。第三下之后,陈子期的呼吸恢复平稳。

      洛语把手缩回被子里。他摸到自己的左手。左手的指腹上有一小块粗糙的触感。像茧。但他左手从来不握笔,也不做粗活。他把左手凑到眼前。黑暗中看不清。他用右手的拇指蹭了一下。那块粗糙的地方在食指第二指节内侧。很小,大约一粒米大。边缘微微凸起,中心有点硬。他用指甲掐了一下。不痛。没有感觉。

      洛语盯着那个位置。他想起陈子期左手握笔的位置。铅笔搁在食指第二指节上,常年摩擦,那里有一块茧。洛语见过很多次。陈子期画图时,左手食指会微微发红,笔杆压着那个位置,磨来磨去。那块茧的形状、位置、大小——

      洛语把左手放下。他把两只手都缩进被子里。侧腹的肉桥轻轻搏动。两秒一次。陈子期的呼吸。两秒一次。病房里很安静。远处有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从楼下经过,往急诊的方向去了。

      洛语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等天亮。等到某个时刻,他听见陈子期翻了个身。面朝着他。陈子期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铁锈味。洛语闭着眼。他感觉到肉桥收缩了一下。然后陈子期的呼吸也收了一下。同步的。完全同步的。

      洛语在黑暗里攥紧了左手。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块粗糙的触感抵着掌心。他攥得很紧。像是怕它跑了。又像是怕它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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