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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管 周三晚上十 ...

  •   周三晚上十点零七分。

      洛语把最后一张照片拖进图层里,指腹在触控板上蹭了蹭。屏幕上那张夜景曝光过度,路灯变成一团模糊的橙色光晕,像是谁往镜头呵了一口气。他往后仰,脊椎在椅背上压出咯吱一声。

      客厅另一头,陈子期坐在折叠桌后面,A1幅面的图纸铺了满桌。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蚕在啃桑叶。洛语不用抬头也知道陈子期现在的姿势——左手压着丁字尺,右手握笔,肩胛骨微微耸起,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画图的人碰到不满意的地方会停笔,用橡皮擦掉,再用嘴吹走橡皮屑。洛语听过太多次那个吹气的动作,短促、干燥,带着一点不耐烦。

      他们不说话。每周三都这样。洛语修图,陈子期画图,同一盏吸顶灯在头顶亮着,光线白中带青,把两个人的影子都压得很扁。洛语嫌陈子期闷,陈子期嫌洛语吵。合租是中介牵的线,两室一厅,一人一间,公共区域划得清清楚楚。洛语在冰箱里放啤酒和速冻水饺,陈子期放矿泉水和全麦面包。洛语的碗在水槽左边沥着,陈子期的碗在右边扣着。两个人像两棵种得太近的树,根不碰,枝不碰,只是恰好分到了同一片阳光。

      洛语起身去倒水。厨房灯没开,客厅的光斜斜地切过来,在水槽边缘镀了一条银线。水龙头拧开,水柱打在不锈钢表面上,声音闷闷的。他接了半杯,杯子凑到嘴边时闻到了一丝铁锈味。洛语皱了皱眉,又闻了一下。铁锈味里夹着别的什么东西,很淡,像是夏天晒了三天的水,带着一点发黏的质感。他以为是水管老化,仰头灌了两口。水滑过舌根时有一点挂喉,像没化开的糖浆。

      他回到客厅时陈子期正端着杯子喝水。那个杯子是深灰色的,杯壁很厚,洛语见他从第一天搬进来就用这个杯子。陈子期喝水的动作很稳,喉结上下滚了一次。然后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微,眉心挤出一道竖纹,又很快松开。陈子期放下杯子,继续画图。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洛语坐回电脑前,把曝光过度的照片删了,重新导入。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本地新闻推送:“我市多处老旧管网改造施工,部分区域水质短时异常,市民可放心饮用。”他扫了一眼,点了关闭。

      十一点二十三分。

      洛语修完了最后一组片子。他起身去洗照片。暗房是卫生间改的,红色灯泡拧在镜前灯的位置,浴帘拆了换成遮光布。他把相纸浸入显影液,晃了晃托盘。红灯底下,相纸从白色变成浅灰,再变成深灰,影像像从水底浮上来的尸体,一寸一寸地显露。街景、路灯、行道树、垃圾桶旁边蹲着的一只猫。那只猫的眼睛在照片里亮得不太正常,两只瞳孔圆圆的,反光过度,像两颗烧红的铁珠。

      洛语盯着照片看了三秒。他当时拍的时候那只猫明明没有抬头。他确定。他记得那只猫一直低着头在垃圾袋里翻东西。

      他晃了晃脑袋,把照片挂上晾绳。水槽里的显影液还晃着波纹,红色的光打在上面,像一层稀薄的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臂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不痛,有点痒。他挠了一下,没在意。

      十一点五十一分。

      洛语从暗房出来时,陈子期还在画图。洛语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拿起手机刷了会儿短视频。胃里那半杯水沉甸甸的,带着一点温吞的灼热。他以为是太晚了吃的东西没消化。又过了几分钟,左臂那道红痕开始发烫,像有人拿烟头贴着皮肤来回碾。他卷起袖子看了一眼,红痕周围起了一圈细小的疹子,密密匝匝的,像鸡皮疙瘩长错了地方。

      “你那个水龙头,出来的水是不是有点怪味?”洛语问。

      陈子期没抬头。“有吗。”

      “铁锈味。”

      “老房子。”

      洛语还想说什么,胃里突然绞了一下。那种痛来得又快又猛,像一只手从里面攥住胃壁拧了一把。他弯腰,手按在肚子上,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几乎是同一瞬间,陈子期手里的铅笔断了。笔尖在图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长线,他整个人弓了下去,左手死死按着右侧肋骨下方。

      两个人隔着整个客厅,一个在沙发上弓着,一个在折叠桌前弓着,姿势几乎对称。

      “你也——”洛语没说完。

      侧腹的痛变成了刀割。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深。洛语从沙发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痛感顺着尾椎往上窜。他看见陈子期也从椅子上摔下来,手肘撞翻了笔筒,铅笔滚了一地。陈子期在地上蜷缩着,脸朝着洛语的方向,嘴唇发白,额角的血管一跳一跳的。

      洛语想爬过去。他想问陈子期你怎么样。但他只爬了半米就趴下了,侧腹的痛像一只钻头在往里拧,拧到某个深度之后变成了灼烧,灼烧后面跟着一种撑胀感,像有东西在里面膨胀,把皮肉往外顶。

      陈子期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一整个客厅的地板,脸贴在地上,视线在离地五厘米的高度上对上。洛语看见陈子期嘴唇动了动,口型像是“打120”,但没发出声音。然后陈子期的眼睛翻白了,身体僵直,开始抽搐。洛语想喊,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他的视线开始发黑,边缘像被烧焦的相纸,从外往里卷。

      最后他看见的是吸顶灯。那盏每周三晚上亮着的、白中带青的灯。灯光在他视网膜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光斑,然后光斑也沉下去了。

      意识断掉之前,洛语最后的念头是:陈子期的侧腹,痛的位置好像跟我不是一回事。

      醒来的时候是凌晨。

      洛语最先恢复的是听觉。耳朵里有嗡嗡的电流声,像老式电视机没有信号时的白噪音。然后触觉回来了。他趴在地板上,脸颊贴着冰凉的瓷砖,左手压在身下,姿势别扭。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手指是麻的,像压了太久血液不循环。他想翻个身,侧腹传来一阵钝痛。

      然后他发现翻不了身。

      有什么东西扯住了他。从左侧肋骨往下、靠近腰的位置,皮肤被什么东西拽住了。那东西有弹性,像一根粗橡皮筋埋在肉里,一头连着他,一头连着别的什么。他低头去看,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

      一条肉做的桥。从他左腹延伸出去,连接着不远处陈子期的右腹。那条“桥”大约两指宽,表面覆着一层半透明的、湿漉漉的薄膜,底下隐约有暗红色的东西在搏动。桥身不是直的,微微拱起,像一只趴着的软体动物。桥的两端埋在他们各自的皮肤下面,接口处没有缝线,没有伤口边缘,皮肤直接长进了桥体里,肉芽组织从两个人的体内往外翻涌、交缠、焊死。

      洛语的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他想吐。但侧腹的肉桥被他的动作扯了一下,对面传来一声闷哼。陈子期醒了。

      陈子期趴在地板上,脸朝着洛语的方向。他的瞳孔先是涣散的,像两块被水洇湿的墨迹,慢慢才聚拢。他看见洛语,又看见洛语和他之间的那条东西。陈子期没有动。他低下头,看着那条肉桥连接自己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别动。”陈子期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洛语已经在了动了。他用手肘撑着地板往后挪。肉桥被拉长了,薄膜绷紧,颜色从半透明变成灰白。桥体内部有什么东西被拽了一下,洛语的左腹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同时陈子期的身体猛地弓起来,牙关咬紧,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叫。

      “我说了别动。”陈子期喘着气。

      洛语趴回去。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痛的。可能是别的。

      两个人就这样趴在地板上,中间连着那条搏动的肉桥。桥体有自己的节奏。大约每三秒一次,桥身微微收缩,像一条没有眼睛的触手在试探周围的环境。收缩时洛语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体内被抽向陈子期的方向,又有什么东西从陈子期那边流过来。血管。他能感觉到血管里的血在通过那条桥来回走。

      “这是什么东西。”洛语的声音在抖。

      陈子期没有回答。他盯着那条桥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右手。手在抖,指尖碰到桥体的表面。薄膜是温热的,湿润的,像口腔内壁的触感。陈子期的指尖刚碰上去,桥体猛地收缩了一下,薄膜表面分泌出一层黏滑的液体,沾在陈子期的手指上。陈子期把手收回来,黏液在指间拉出一条透明的丝。

      “肉芽组织。”陈子期说。“血管在互相找接口。神经末梢在往对方体内长。”他停顿了一下。“它在把我们接在一起。”

      洛语又开始往后挪。这次陈子期没有阻止。两个人同时往相反的方向爬,肉桥被绷到极限,薄膜从灰白变成苍白,桥体内部的血管被拉得发细,血流量肉眼可见地减少。然后桥体猛地回缩,像一根被拉过头又松开的橡皮筋,把两个人同时往中间拽。洛语的左腹被扯得剧痛,陈子期的右腹也是一样。两个人同时惨叫,又同时收声。

      “分不开。”陈子期说。他趴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像纸。“强行分开——”他喘了一口气,“血管会断。两边一起大出血。”

      洛语不动了。他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吸顶灯还亮着。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灯还亮着,窗外还是黑的。他的侧腹贴着冰凉的瓷砖,肉桥从那个位置延伸出去,连着另一个人的身体。另一个人的心跳通过血管传过来,一下,一下,比他的慢。陈子期的心跳比他慢。

      “打120。”洛语说。

      陈子期用右手摸到摔在地上的手机。屏幕裂了一条缝,但还能用。他拨了120,开了免提。接线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冷静的、程序化的。陈子期说了地址,说了情况。他说“两个人腹部连在一起”时,接线员沉默了两秒。

      “不要试图分开。”接线员说。“保持接触。救护车十五分钟。”

      电话挂了。两个人又回到沉默里。洛语听着陈子期的心跳从肉桥里传过来,听着自己的心跳从自己的胸腔里撞上来。两个心跳在某些瞬间会叠在一起,变成一个。洛语数着那些叠在一起的瞬间。数到第七次时,救护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过来。

      担架进不来。楼道太窄。医护人员在门口商量了几分钟,最后决定用一块门板把两个人一起抬出去。他们被抬起来的时候肉桥被拉了一下,两个人都倒吸了一口气。担架进电梯时,洛语的头靠着陈子期的肩膀。陈子期的肩膀很硬,肌肉绷着。洛语闻到了陈子期身上的味道,铅笔屑、橡皮擦、还有汗。汗里夹着一点别的什么,铁锈味的,甜的,像是从肉桥里渗出来的。

      救护车里,急救医生剪开他们的衣服检查连接处。洛语看见自己的左腹和一条灰粉色的肉桥,连接处皮肤翻卷,肉芽从皮下往外钻,像一丛刚从土里冒出来的、拥挤的嫩芽。陈子期的右腹也是一样。两条腹部之间,那条桥安安静静地搭着,桥体还在搏动。

      “什么时候开始的?”医生问。

      “大概——两小时前。”洛语说。“喝水之后。”

      医生用棉签取了桥体表面的黏液,装进采样管。又抽了两个人的血。救护车里的灯很亮,白晃晃的。洛语偏过头,看见陈子期也在看那条桥。陈子期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瘦,颧骨投下一片阴影。洛语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第一次见我,”洛语说,“是不是在骂我。”

      陈子期转过脸来。他的深褐色瞳孔在灯光下接近黑色。“什么。”

      “你第一次见我。我搬进来那天,拖着两个箱子在楼道里,挡了你的路。你是不是骂了一句。”

      陈子期看了他几秒。“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

      “那天我加班,回来很晚。你已经在屋里了。”

      洛语不说话了。他确定自己没有记错。他记得陈子期拖着行李箱站在楼道口,皱着眉,嘴里嘟囔了一句“能不能快点”。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但陈子期不记得了。或者说,陈子期记得的是另一版。

      救护车拐了个弯。肉桥被离心力拽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吸气。洛语侧腹的伤口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很轻,像手指在皮下写字。他低头去看。桥体表面那层半透明的薄膜底下,暗红色的血管有节奏地收缩着,把血从一边泵到另一边。肉芽组织在薄膜下面缓慢地移动,像一锅煮沸的、活着的粥。

      陈子期的侧腹也在蠕动。肉桥中间有一段颜色比别处浅,接近皮肤的本色。洛语盯着那段浅色的地方看了很久。他看见它鼓了一下,又平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薄膜底下翻了个身。

      陈子期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覆在洛语的手背上。洛语低头看着那只手。陈子期的手很凉,指腹上有一道浅白的旧疤,裁纸刀留下的。那只手压着洛语的手,按在担架的金属边上。

      “别看了。”陈子期说。

      洛语没有抽手。他感觉到肉桥里的心跳加快了,那是陈子期的心跳。陈子期在害怕。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把手压着洛语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救护车停了。后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医护人员把他们抬下车。洛语仰面朝天,看见急诊大厅的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白炽灯、日光灯、黄光灯,光影交替着滑过去。肉桥在他和陈子期之间绷着,被两个人身体的移动拉扯着,时而紧,时而松。

      陈子期的手还压在他手背上。

      洛语闭上眼睛。他想,这只是一场噩梦。醒过来就好了。醒过来陈子期会在折叠桌后面画图,铅笔划过纸面,沙沙的,像蚕在啃桑叶。他会从沙发上爬起来,去厨房接杯水,把铁锈味的水吐进水槽。然后回到电脑前,修那些永远修不完的图。

      但陈子期的手是凉的。肉桥是热的。侧腹的蠕动是真实的。洛语没有睁开眼睛。

      急诊医生剪开剩余的衣物,用碘伏消毒连接处。冰凉的棉球擦过肉桥表面时,桥体猛地收缩了一下,薄膜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褶皱,像被惊扰的水蛭。洛语痛得咬住了嘴唇。陈子期在旁边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两个人的身体同时绷紧,手在担架边缘撞到一起,指节磕着指节。

      消毒完,医生用一块浸了生理盐水的纱布盖在肉桥上面。“先住院观察。外科和感染科会诊。不要碰连接处。不要拉扯。”

      洛语被推到病房。陈子期也被推到同一间病房。两张床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不到半米。肉桥从洛语的左腹延伸出来,在空中悬了一小段,埋进陈子期的右腹。纱布覆在上面,隐约透出底下灰粉色的轮廓。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还是黑的,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光带。洛语盯着天花板。陈子期也在盯着天花板。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陈子期开口。“洛语。”

      “嗯。”

      “你饿不饿。”

      洛语愣了一下。他确实饿了。胃里空空的,像一只被拧干的抹布。“饿。”

      陈子期用右手从床头柜上够了一个橘子。他单手剥橘子皮,动作很慢。拇指插进橘皮和果肉之间,一点点往外翻。橘皮的汁水沾在手指上,空气里散开一股酸涩的清香。剥完了,他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放在自己胸口,一半递向洛语的方向。

      洛语伸手去接。他的动作牵动了肉桥,桥体轻轻收缩了一下。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微微一顿。洛语的手指碰到陈子期的手指,橘子瓣被两只手同时握住。温热的、湿漉漉的橘瓣贴在两个人的指缝间。

      他们分吃了那个橘子。一瓣一瓣地。洛语吃橘瓣时嘴唇碰到陈子期的指尖,碰到了一点点橘皮油的涩味和皮肤的咸。陈子期缩回手,把剩下的橘皮放在床头柜上。橘皮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像一小片被剥下来的、新鲜的内脏。

      洛语躺回去。侧腹的纱布底下,肉桥还在搏动。三秒一次。三秒一次。陈子期的心跳裹在肉桥的搏动里,从洛语的左腹传进去,贴着脊柱往上走,一直走到后脑勺。洛语闭着眼睛数那个心跳。

      数到某个瞬间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橘子。陈子期从床头柜上够橘子的时候用的是右手。但陈子期是左撇子。画图的时候铅笔握在左手,丁字尺压在右手下面。洛语跟他住了半年,从来没见他用右手做过精细动作。

      洛语睁开眼睛。他偏过头去看陈子期。陈子期侧躺着,面朝洛语的方向。他的深褐色眼睛半阖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肉桥连接处的纱布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洛语记得。陈子期剥橘子用的是右手。右手剥出来的橘子,橘皮是螺旋状的、完整的。洛语以前没见过陈子期剥橘子,但他见过陈子期削铅笔。左手的动作精准、利落,铅笔屑卷成均匀的薄片。右手做不到那样。

      洛语盯着陈子期的右手。那只手搭在床沿上,指腹上那道裁纸刀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浅白。指节放松,微微弯曲。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洛语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他说不上来。也许是橘子的酸味还留在舌尖上,也许是肉桥里的心跳太慢了,慢到某个瞬间和洛语自己的心跳完全重叠。在那个重叠的瞬间,洛语分不清哪一下是自己的,哪一下是陈子期的。

      他闭上眼睛。纱布底下的肉桥轻轻搏动。三秒一次。三秒一次。陈子期的心跳。或者说,某个人的心跳。

      窗外天色开始发灰。高架上的车灯变得稀疏。洛语听着那个心跳,慢慢又沉下去了。沉下去之前他模模糊糊地想:明天要问问陈子期,到底是谁在剥橘子。

      然后意识断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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