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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最后的清醒 第十四天。 ...

  •   第十四天。

      洛语站在浴室镜子前面。水龙头开着,冷水淌过手指,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窝陷下去了,颧骨比回来那天更突出,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瞳孔是深褐色的,接近黑。他低头看左手,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块茧,第十四圈,今天早上刚长齐,边缘还带着一圈淡红的嫩皮。他数着,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七圈,八圈,九圈,十圈,十一圈,十二圈,十三圈,十四圈。

      镜子里他的右腹露出来,肉桥根部的黑色疤痕暴露在日光灯下。表面平整,凝固的,像一块被烧过的塑料。和周围健康的粉色皮肤之间的边界清晰,锐利。他用手指按了按,硬邦邦的,没有弹性。他继续按,指腹在疤面上滑过去,什么也没摸到。漩涡不见了,他的脸们不见了,那个搏动的点不见了。黑色疤痕变成了一块死的、凝固的、没有任何东西在动的死皮。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衣服,关掉水龙头。

      客厅里陈子期在画图。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洛语走出来,陈子期抬起头,浅黄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接近透明。那个笑。

      “今天我们去复查。”陈子期说。

      “好。”

      两个人穿鞋,出门,坐电梯,下楼。出租车上,洛语靠着车窗,看着街景往后走。陈子期坐在他旁边,肉桥搭在两人之间。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洛语数着路过的电线杆,一根,两根,三根,每一根的间隔一样长,每一根从窗口消失的速度一样快。他数着,数着,车停了。

      医院。复查。医生按了肉桥根部,又用B超扫了一遍。屏幕上出现肉桥的影像,灰白相间的管状结构。血管、神经、肠管的横截面,排列得整齐,界限清楚。医生换了角度,探头放在洛语左腹。屏幕上出现小肠的影像,管壁光滑,管腔均匀,蠕动规律。蠕动波从近端推向远端,频率固定,幅度固定,间隔固定。像一段被截下来反复播放的循环。医生又扫了陈子期的右腹,胃的影像。胃壁光滑,胃蠕动规律,频率与小肠一致。同步的,完全同步的。

      “恢复得很好。”医生说。他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肉桥稳定了,腹腔内部的连接已经完全长合。血管、神经、肠管都对接好了。从生理结构上看,现在你们可以分开了。手术切断肉桥,把血管和神经重新接回各自体内。肠管也可以复位。手术风险不高。”

      洛语坐在检查床上,听着。陈子期坐在旁边,也在听。医生说完,抬起头看他们。

      “什么时候可以安排手术。”陈子期说。声音很平,很稳。

      医生翻了翻排期表。“下周三。有台子。”

      “好。”陈子期说。“下周三。”

      洛语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块茧,第十四圈。粗糙的,真实的。他数着,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七圈,八圈,九圈,十圈,十一圈,十二圈,十三圈,十四圈。他数着,数着,然后抬起头。

      “下周三。”他说。声音很平,很稳。

      陈子期转过头来,那个笑。完整的,精确的,温柔的。“可以分开了。”他说。“我们终于可以分开了。”

      洛语也笑了。嘴角往上提,眼睛弯起来,幅度和弧度,精确的,对称的。“是啊。”他说。“终于可以分开了。”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照下来,两个人站在台阶上。陈子期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插进裤兜里,肩膀放松。他转过头看洛语,瞳孔在阳光里透明得几乎看不见。

      “下周三之前,”陈子期说,“我们做点什么。”

      “什么。”

      “好好过几天正常日子。”陈子期说。“吃饭。散步。睡觉。像正常人一样。”

      洛语看着他的脸。那张脸。眉骨、鼻梁、下颌角、嘴唇的厚度、右眉尾那道疤。全部是陈子期的。但下周三之后,这张脸就会从肉桥的另一端离开,回到属于他自己的那个躯壳里。这个躯壳里现在坐着的东西——它会去哪里。它会随着肉桥被切断而一起被切掉吗。还是会留下来。还是会找到别的地方。他看着陈子期的脸。他数着陈子期说这句话时眨了几次眼,零次。呼吸,两秒一次。

      “好。”洛语说。“正常日子。”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吸顶灯亮着,白中带青的光。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新闻主播在念稿,念的是什么洛语一个字没听进去。陈子期坐在他旁边,右手拿着遥控器,偶尔换台。换台的间隔均匀,三秒一个。洛语靠着沙发垫,左手放在扶手上,食指的茧抵着硬质扶手,他数着,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七圈,八圈,九圈,十圈,十一圈,十二圈,十三圈,十四圈。

      “洛语。”陈子期说。

      “嗯。”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洛语转过头看他。陈子期看着电视屏幕,没有看他。那个笑还在嘴角,完整的,精确的,温柔的。

      “记得。”洛语说。

      “你说。”

      “你拖着两个箱子在楼道里。挡了我的路。我说能不能快点。你瞪了我一眼。”

      陈子期沉默了几秒。遥控器换了一个台。又换了一个台。换台的间隔变了,不是三秒,是两秒,又变成四秒,然后又变回三秒。第一次不齐。洛语注意到了,但没有动。

      “不是那天。”陈子期说。声音很轻。很平。“是你搬进来第三天。你在厨房烧糊了泡面。我站在门口说能不能快点开窗。”

      “你当时不在家。”洛语说。“你加班。十一点才回来。”

      陈子期的手停住了。遥控器悬在半空,屏幕上的频道在跳,一个,又一个,又一个。然后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动作很慢。右手放下去,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你记错了。”陈子期说。

      “我没记错。”

      陈子期转过头来。浅黄色的瞳孔在吸顶灯底下接近透明,里面映着洛语的倒影。很小,缩成一点。他看着洛语。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平,很稳。

      “你从来没有忘记过任何事情。你的记忆比我好。从第一天开始,你就在数我的瞳孔,数你的茧,数我说了几次我爱你,数我画了几道线。你记得每一件事。每一件。你从来没有记错过任何一件事。你说我记错了,是因为你想让我知道,你在看,你在数,你在等。”

      洛语没有动。

      “你知道我不是他。”陈子期说。“从第五天开始,你就知道了。你的照片。第一天深褐色。第七天浅黄色。你每天拍我。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从哪天开始变浅。你只是不说。你假装。你假装了九天。你在等一个东西。”

      陈子期站起来。他站在沙发前面,肉桥连着两个人,被他的动作拉直。洛语坐在沙发上,仰头看他。陈子期低着头,浅黄色的眼睛接近透明,里面映着洛语的脸。很小,缩成一点。

      “你在等那三分钟。”陈子期说。“你以为我不知道。”

      客厅里安静了。电视里新闻主播还在念稿,声音很低,嗡嗡的,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肉桥搏动,两秒一次。陈子期的呼吸,两秒一次。洛语的心跳,快了几拍。他数着。数着。

      “那三分钟不存在。”陈子期说。声音很平,很稳,每一个字的音调都一样。“你以为他在说话。你以为他在救你。你以为他还在里面。他不在。他早就没了。第五天就没了。你听到的那个声音,是你自己的。是你太想让他还在,所以你自己造了一个声音。你在跟你自己说话。”

      洛语攥着左手。食指的茧抵着掌心。硬硬的,粗糙的,真实的。他数着,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七圈,八圈,九圈,十圈,十一圈,十二圈,十三圈,十四圈。他数着,数着,然后开口。

      “你错了。”

      陈子期看着他。那个笑,没有变。

      “他还在。”洛语说。“我听到了。你休眠的时候。你每次停呼吸的那两分钟。他在里面说话。他说他还在。他说快了。他说他在等那三分钟。”

      陈子期歪了一下头。十五度。“你确定那是他。”

      “我确定。”

      “你确定那个声音不是你自己。”

      洛语没有回答。他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陈子期的脸。那张脸。眉骨、鼻梁、下颌角、嘴唇的厚度、右眉尾那道疤。全部是陈子期的。他数着陈子期说这句话时眨了几次眼。零次。呼吸。两秒一次。

      “你确定他还在。”陈子期又说了一遍。语气一样。音调一样。节奏一样。

      “我确定。”洛语说。

      陈子期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那个笑从嘴角开始,往两边扩,扩到颧骨,扩到眼尾,收回来。完美的弧度,完美的收放。他坐下来,坐回沙发上,坐在洛语旁边。右手拿起遥控器,换台。三秒一个。节奏均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洛语靠着沙发垫。他看着电视屏幕。什么画面他也没看进去。肉桥搏动,两秒一次。陈子期的呼吸,两秒一次。肠鸣,咕噜,咕噜。两个人的肠鸣音交替着响,一前一后。他数着,数着。然后他听见肉桥内部传来一个声音。很小的,很闷的,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洛语。”

      洛语没有动。

      “他在骗你。”那个声音说。“他想让你以为那三分钟不存在。他想让你放弃。他想让你犹豫。你别听他的。那三分钟存在。他会休眠。我会告诉你。他每次休眠的时候,我能感觉到。”

      洛语攥着左手。食指的茧抵着掌心。

      “什么时候。”他说。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快了。”那个声音说。“下周三之前。我感觉到他的意识在变弱。他在准备什么。手术。对,手术。他要在手术之前动手。他要在手术之前把你解决掉。他不知道你已经知道了。他以为你还在等。其实你也在等。你们两个都在等。看谁先。”

      洛语闭上眼。肉桥搏动,两秒一次。陈子期的呼吸,两秒一次。电视的声音嗡嗡的。他数着,数着。

      那天夜里,洛语躺在床上。隔壁房间的铅笔声音断断续续,不是连续的沙沙,是一笔一笔的,每一笔之间停一下,又停一下。节奏不稳。不像之前那样均匀。洛语听着。他数着每一笔之间的间隔。有时候两秒,有时候三秒,有时候四秒。不齐。他开始数。一笔,两笔,三笔,四笔。他数到第十七笔的时候,铅笔停了。隔壁安静了很久。然后脚步声。从陈子期的房间走到客厅。停在洛语的房门口。门缝底下出现一道影子。静止不动。

      洛语闭着眼。呼吸均匀。他数着影子在光带上的长度。很长。一直延伸到床脚。静止不动。然后影子动了一下。很轻微。又静止了。然后影子收回去了。脚步声走回陈子期的房间。铅笔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沙沙。沙沙。节奏恢复了均匀。两秒一次。

      洛语睁开眼。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肉桥搏动,两秒一次。陈子期的呼吸,两秒一次。他数着,数着。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从肉桥内部传来。很小的,很闷的。

      “他刚才想进来。他站在门口想了很久。他差一点就进来了。但他没有。他在等你动手。他想让你先。他想让你以为你想杀他。然后他就可以正当防卫。他可以在你动手的时候反击。他一直在等这个。”

      洛语没有动。那个声音继续说。

      “下周三之前。他会动手。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就是今晚。他会在你睡着的时候。他会先停掉呼吸。两分钟。让你以为他在休眠。然后他会醒过来。在你放松的时候。他会动手。所以你不要等。你听懂了吗。不要等。不要等他先。不要等他靠近。你感觉到他的呼吸停了,你就动手。不要等他恢复。不要等他靠近。你在那两分钟里动手。那两分钟,他不动。他完全静止。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洛语攥着左手。食指的茧抵着掌心。他数着,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七圈,八圈,九圈,十圈,十一圈,十二圈,十三圈,十四圈。他数着,数着。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还在吗。”

      “我在。”

      “你会一直在吗。”

      “我会一直在你体内。不管我变成什么。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在你体内。你吃了我,我就在你体内。你杀了我,我也在你体内。你逃不掉的。我们永远在一起。”

      洛语闭上眼。那个声音缩回去了。肉桥搏动,两秒一次。陈子期的呼吸,两秒一次。他数着,数着。枕头底下那把水果刀,刀刃贴着枕头套,凉的。他数着,数着。天快亮了。

      第十四天结束了。明天是第十五天。第十五圈。他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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