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伪装 于是洛语开 ...

  •   于是洛语开始演戏。

      第一天早上,他煎了两个蛋。油热了,蛋液倒下去,边缘起泡变脆,他用铲子翻面,右手稳稳的。煎好了端出去,一个给陈子期,一个给自己。陈子期坐在折叠桌后面,铅笔搁下,接过盘子。叉子叉了一块蛋白送进嘴里,嚼了嚼,喉结滚了一下。

      “好吃。”陈子期说。那个笑。完整的。精确的。温柔的。

      “以后天天给你做。”洛语说。嘴角往上提,眼睛弯起来,幅度和弧度都对着镜子练过。精确的。对称的。

      陈子期看着他。浅黄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接近透明,里面映着洛语的倒影,很小,缩成一点。然后陈子期低头继续吃。叉子碰到盘子,叮叮当当,节奏均匀。两秒一次。洛语坐在对面,右手拿叉子,左手放在膝盖上。左手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块茧抵着掌心,硬硬的。他数着。一圈。两圈。三圈。他数着陈子期嚼东西的次数。一口。两口。三口。每一口的间隔一样,每一口的咀嚼次数一样。他数着,数着,然后低头吃自己的蛋。蛋黄流出来,沾在盘子上,他用面包蘸了蘸。味道正常。盐放得刚好。但他吃不出咸淡。

      第二天。洛语给陈子期按摩。陈子期趴在沙发上,T恤卷到肩胛骨上方。洛语坐在旁边,右手按上去。顺着脊椎两侧的肌肉,沿着肩胛骨边缘,揉,捏,推。力道均匀。每一处的力度都一样。每一处的节奏都一样。他按着陈子期的背,能感觉到那层皮肤底下的肌肉。温热的,有弹性的,光滑的。没有结节,没有僵硬,没有一丝真实人体上会有的那些微小的、不对称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按在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木头上。

      “你手劲比以前大了。”陈子期说,脸埋在沙发靠垫里,声音闷闷的。

      “练过。”洛语说。继续按。右手。指腹光滑。没有疤。他数着。数自己按了几圈。一圈。两圈。三圈。数着陈子期的呼吸。两秒一次。数着肉桥的搏动。两秒一次。

      第三天。洛语主动拥抱陈子期。陈子期站在窗边,阳光打在他身上。洛语走过去,从侧面抱住他。右手环过他的腰,左手搭在他肩膀上。左手食指的茧碰到陈子期的锁骨,陈子期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放松,右手覆上洛语的手背。温热的。干燥的。指腹光滑。没有疤。

      “你今天很粘人。”陈子期说。声音很平。很稳。

      “不行吗。”

      “行。”陈子期说。那个笑。完整的。精确的。温柔的。洛语靠在他肩膀上,鼻尖抵着他的颈侧。皮肤底下有脉搏在跳。两秒一次。和肉桥一样。和呼吸一样。洛语闭着眼,数着那个脉搏。数着数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陈子期真正的脉搏。第一天晚上在救护车里,他趴在陈子期旁边,听着他的心跳。那个心跳比他的慢。比他的重。每一下都带着一点点不均匀。真实的、活人的心跳。现在这个脉搏太稳了。太齐了。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没有一丝误差。像节拍器。

      洛语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他的右手环着陈子期的腰,手指慢慢收拢,攥住T恤的布料。他在心里数着。数着那个完美的脉搏。数着肉桥的搏动。数着陈子期的呼吸。三组数字完全同步。没有任何偏差。

      第四天。洛语开始拍照。他不再拍陈子期的瞳孔。瞳孔已经浅到接近透明,拍不拍都一样。他改拍陈子期的手。陈子期在折叠桌后面画图,右手拿铅笔,线条笔直。洛语举起相机,焦距对准他的左手。左手放在桌面上,五指张开,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块茧。固定的。像一颗钉子。快门按下去。闪光灯亮。陈子期抬起头,那个笑。

      “又拍。”

      “嗯。”

      “拍我做什么。”

      “你好看。”

      陈子期笑了,继续低头画图。洛语低头看屏幕。照片里陈子期的左手。五指张开。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块茧。他把照片放大,放大到茧的边缘。固定的。没有新的圈。没有旧的痕。从第一天到现在,没有变化。洛语翻出自己左手茧的照片,第一天的。第一圈。第二天的。第二圈。第三天的。第三圈。他把照片按顺序排好。十二张。十二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厚一点。每一圈都比上一圈粗糙一点。他的茧在长。陈子期的茧钉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五天。洛语开始观察陈子期的瞳孔对光反应。他用手机的手电筒照陈子期的眼睛。光线打进去,瞳孔收缩。他关掉手电,瞳孔散开。每一次收缩和散开的速度都一样。每一次的幅度都一样。他试了十次。十次全部一样。他把数据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他照自己的眼睛。手电筒打开,瞳孔收缩。关掉,散开。速度比陈子期慢一点。幅度比陈子期小一点。他把数据记下来。两组数据并排。一个完美。一个正常。

      第六天。洛语注意到一件事。陈子期不再翻看那些旧图纸了。回来之后画的那一摞,厚厚一叠,堆在折叠桌角落。新画的图摞在上面。旧图被压在底下。最上面那张是新画的。客厅透视。线条精确。构图完美。洛语趁陈子期去厕所的时候翻了一下那摞图。最底下那张是回来第一天画的。客厅。和现在这张几乎一样。他一张一张往前翻。每一张的线条都比上一张更精确一点点。到了第十几张,线条已经完全精确了。往后翻,每一张都一模一样。同一个角度,同一条线,同一个透视。像一台打印机在重复输出同一个文件。他数了一下。从第十张到最后一章,中间二十多张图纸。全部一模一样。

      洛语把图纸放回去。陈子期的脚步声从厕所方向传来。洛语坐回沙发上,拿起相机。陈子期走出来,右手拿着毛巾擦手。看见洛语在沙发上,那个笑。

      “今天想出去走走吗。”陈子期说。

      “好。”

      两个人下楼。肉桥连着,走路要同步。步幅一致。速度一致。洛语迈左脚,陈子期迈左脚。洛语迈右脚,陈子期迈右脚。他们走过小区花园,走过便利店门口,走过一排梧桐树。阳光很好。有小孩在滑梯上尖叫。有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陈子期走得很稳,视线平直,目光扫过那些小孩和老人,没有任何反应。像在看一幅画。一幅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没有任何变化的画。

      洛语偏过头看他。那张脸。眉骨、鼻梁、下颌角、嘴唇的厚度。右眉尾那道疤。全部是陈子期的。阳光打在上面,皮肤泛着一层均匀的光泽。没有毛孔的粗细变化。没有油脂分泌的不均匀。没有真实皮肤上会有的那些微小的斑点和纹理。像一张被磨过皮的照片。

      “陈子期。”

      “嗯。”

      “你记得我们楼下那家便利店吗。”

      “记得。你买啤酒。我买矿泉水。”

      “还有呢。”

      “还有什么。”

      “有一次我忘带钥匙,你从公司回来给我开门。那天你在便利店买了两瓶水。一瓶给我。一瓶给自己。”

      陈子期看着他。那个笑没有变。“我记不清了。”

      “你记不清了。”洛语说。

      “嗯。太久了。”

      洛语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鞋尖。陈子期记得啤酒的位置、矿泉水的位置、碗的位置、吸顶灯的颜色。但他记不清那次送钥匙的事。因为那件事洛语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陈子期那天回来的时候洛语坐在楼道地上,接过水,说了句谢了,然后两个人一起上楼。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那件事只在洛语的记忆里。融合体吞掉了陈子期的记忆,但吞不掉洛语独享的那些碎片。那些碎片掉在两个人的交界处,悬在空中,落不下来。

      洛语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眼睛弯起来。幅度和弧度,精确的。对称的。“没事。我也记不太清了。”

      第七天。洛语假装睡着。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呼吸均匀。陈子期的脚步声从客厅走过来,停在门口。门没关。陈子期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坐在床沿。床垫塌下去一块。陈子期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温热的。干燥的。指腹光滑。没有疤。那只手在他手背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去。脚步声走出房间。门关上了。

      洛语睁开眼。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肉桥搏动。两秒一次。陈子期的呼吸。两秒一次。他数着。数着。然后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陈子期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他知道了。”

      洛语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知道了。他在演戏。他在假装。他以为我不知道。”陈子期的声音说。很平。很稳。每一个字的音调都一样。“他每天看我的眼睛。他每天数他的茧。他每天拍我的手。他在等。等那三分钟。”

      沉默了几秒。

      “让他等。”陈子期的声音说。“让他等。他没有机会的。他动手的时候,我会先动手。我会比他快。他一直都是这样。慢一步。犹豫。下不了手。在梦里他杀了我那么多次,但没有一次是干脆的。每次都要犹豫。每次都要哭。每次都要等我求他。这次也一样。他会犹豫。他会哭。他会等我求他。但我不求他。我不会求他。我会在他犹豫的时候动手。我会比他先动手。”

      洛语躺在床上。肉桥搏动。两秒一次。陈子期的呼吸。两秒一次。他数着。数着。手在被子底下攥着。左手。食指。那块茧。他数了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七圈。八圈。九圈。十圈。十一圈。十二圈。十三圈。第十三圈。今天早上刚长出来的。新鲜的。粗糙的。他数着。数着。然后他听见肉桥内部传来一个声音。很小的。很闷的。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洛语。”

      洛语没有动。

      “他知道了。”那个声音说。真正的陈子期的声音。“他知道你在演。他也在演。你们两个都在演。他在等你动手。你也在等他动手。”

      洛语攥着茧。硬硬的。粗糙的。

      “但你还记得吗。在梦里。你杀了他无数次。每次你都犹豫。每次你都哭。每次你都等他求他。”那个声音说。很轻。很急。“这次不要等。这次不要犹豫。他求你不要杀他的时候。你不要听。他哭的时候。你不要看。他喊你名字的时候。你不要停。”

      洛语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天花板什么也看不见。黑的。

      “洛语。”

      “嗯。”

      “你杀他的时候。你会感觉到快感。你会觉得你在吃他。你会分不清你到底是在救我还是在吃我。”那个声音说。很轻。很闷。“但你要记住。不管是什么。不要停。不管是什么。让我死在你手里。别让我变成他。”

      洛语攥着茧。粗糙的。真实的。

      “什么时候。”他说。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快了。”那个声音说。“三分钟。他会休眠三分钟。他以为我不知道。但他每次休眠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意识会缩下去。缩到最里面。那三分钟。他没有防备。”

      “你会在哪里。”

      “我在你耳边。”那个声音说。“我会说‘现在’。”

      洛语闭上眼。肉桥搏动。两秒一次。陈子期的呼吸。两秒一次。隔壁房间的铅笔声音停了。陈子期上床了。床垫的吱呀声。被子的窸窣声。然后安静了。洛语数着。数着肉桥的搏动。数着陈子期的呼吸。数着左手食指上的茧。十三圈。他数着。数着。天快亮了。

      第二天早上。洛语走出房间。陈子期坐在折叠桌后面。晨光打在他身上。那张脸。那个笑。完整的。精确的。温柔的。

      “早。”陈子期说。

      “早。”洛语说。嘴角往上提。眼睛弯起来。幅度和弧度,精确的。对称的。

      两个人对视。两张脸。两个笑。精确的。对称的。没有一丝偏差的。肉桥搏动。两秒一次。呼吸。两秒一次。肠鸣。咕噜。咕噜。两个人的肠鸣音在客厅里响着,一前一后,像两把没有调准音的琴在合奏。但合得很准。每一个音都踩在拍子上。洛语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鸡蛋。右手。稳稳的。陈子期坐在折叠桌后面,右手拿铅笔,继续画图。沙沙。沙沙。节奏均匀。两秒一次。

      洛语磕开鸡蛋。蛋液滑进碗里。他拿筷子搅。右手。逆时针。三圈。停一下。再三圈。节奏均匀。他数着。数着。然后他听见陈子期的声音从折叠桌后面传来。很平。很稳。

      “洛语。”

      “嗯。”

      “你今天煎蛋的时候。别放盐。昨天太咸了。”

      洛语搅蛋的手停了一下。很短暂。不到半秒。然后他继续搅。右手。逆时针。三圈。停一下。再三圈。他开口。“好。”

      陈子期笑了。那个笑从嘴角开始。往两边扩。扩到颧骨。扩到眼尾。收回来。完美的弧度。完美的收放。铅笔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沙沙。沙沙。洛语搅着蛋。左手放在台面上。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块茧。他数着。十三圈。他数着。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七圈。八圈。九圈。十圈。十一圈。十二圈。十三圈。他数着。数着。然后他把碗放下。开火。油热了。蛋液倒下去。边缘起泡。变脆。他盯着那个蛋。没有放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