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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犹豫 客厅的灯没 ...

  •   客厅的灯没关。白中带青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冷硬的光带。洛语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床垫太软了,中间塌下去一个坑,他整个人陷在里面,像被什么东西含住了。回来三天,他还没习惯这张床。在医院躺了十天,脊椎已经记住了硬板床的弧度。

      隔壁房间传来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沙。陈子期在画图。回来之后他一直在画图。白天画,晚上画。图纸堆了厚厚一摞。每一张的线条都精确。每一张的构图都完美。洛语白天翻过那些图纸。窗外的街景、客厅的透视、小区楼下的垃圾桶、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每一根线条都笔直,每一个转角都精准。比陈子期以前画得好。好太多了。以前陈子期画图时会用橡皮擦,反复修改,纸面总留着擦不干净的灰色痕迹。现在那些图纸上没有一个橡皮印。一笔到位。一笔成型。

      洛语翻了个身。侧腹的肉桥被拉扯了一下,闷闷的痛。三天前医生来复查过,说肉桥稳定了,腹腔内部的连接也稳定了。小肠和胃的位置已经固定。血管和神经的对接完成了。他问医生什么时候可以分开。医生说再观察一段时间。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说明书。

      铅笔的声音停了。

      洛语屏住呼吸。隔壁房间安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很轻。从陈子期的房间走到客厅。停在洛语的房门口。

      “洛语。”陈子期的声音从门板外面透进来。很平。很稳。“你还没睡。”

      洛语没有回答。

      “我听到你在翻身。”陈子期说。“你睡不着吗。”

      洛语还是没说话。他看着门缝底下那条光带。陈子期的影子投在光带上,被拉得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脚。影子静止不动。像一尊被钉在地上的雕像。

      “我进来了。”陈子期说。

      门开了。陈子期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T恤,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右手拿着一杯水。左手垂着,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块茧,固定的,像一颗钉子。他的脸在走廊灯和房间暗光的交界处显得很白。白到发青。浅黄色的瞳孔在阴影里接近透明,像两颗被磨薄了的玻璃珠。嘴角挂着那个笑。完整的。精确的。温柔的。

      “喝点水。”陈子期走过来。右手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碰着柜面,轻轻一声响。他坐在床沿。床垫塌下去一块。洛语的身体往他那边滑了一点点。肉桥被拉扯了一下。很轻的牵拉感从连接处往腹腔深处走。洛语的小肠在皮肤底下扭了一下。咕噜。

      “你最近瘦了很多。”陈子期说。右手伸过来,覆在洛语的额头上。温热的。干燥的。指腹光滑。没有疤。“额头有点烫。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洛语说。

      陈子期的手从他额头上滑下来。顺着太阳穴、颧骨、下颌线。停在下巴上。拇指在他下巴上轻轻摩挲。动作很慢。很温柔。洛语感觉到肉桥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像有人用指尖在桥体内部划过管壁。

      “你不想跟我说话。”陈子期说。语气很平。不是问句。

      洛语看着他的脸。那张脸。眉骨、鼻梁、下颌角、嘴唇的厚度。右眉尾那道疤。全部是陈子期的。全部是。但他盯着那道疤。那道疤的边缘太清晰了。太完整了。真实的人身上的疤不会长这样。真实的人身上的疤边缘是模糊的,颜色是不均的,皮肤纹理是断开的。这道疤像被谁描过一遍。描得太整齐了。

      “陈子期。”洛语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今天画了几张图。”

      “三张。”陈子期说。

      “都是什么。”

      “客厅。窗外。还有一张是你的侧脸。”

      洛语看着他。他数着。数陈子期说这句话时眨了几次眼。零次。呼吸。两秒一次。他数着。然后他开口。

      “你以前不画人。”

      陈子期歪了一下头。十五度。“你以前不让我画。”

      “我没说过。”

      “你说过。”陈子期说。“搬进来第二个月。你说别画我。你说你不喜欢被人画。”

      洛语确实说过。搬进来第二个月,陈子期拿着速写本坐在客厅里,铅笔对着他的方向动了几下。洛语当时在修图,头也没抬,说了一句别画我,不喜欢被人画。陈子期把速写本合上了。之后再没画过。那句话是洛语说的。他记得清清楚楚。但陈子期当时的反应是合上速写本,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回房间了。他没有说好。没有说话。他只是合上了速写本。但现在的陈子期把这件事变成了一个精确的、有对话的、有回应的记忆。他补上了洛语没有听到的回答。他把一段沉默的记忆修成了完整的、连贯的、有逻辑的版本。

      “你以前会沉默。”洛语说。

      “我沉默过。”

      “你没有。你直接站起来走了。”

      “我站起来之前说了好。”陈子期说。声音很平。很稳。每一个字的音调都一样。“你记错了。”

      洛语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块茧。他数了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七圈。八圈。九圈。十圈。十一圈。十二圈。十二圈。今天早上。第十二圈。新鲜的一圈。粗糙的。薄薄的。比昨天那圈稍微厚了一点。他用右手拇指蹭了蹭。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他攥紧左手。把茧抵在掌心里。

      “陈子期。”

      “嗯。”

      “你手上有茧吗。”

      陈子期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指腹光滑。没有疤。没有茧。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只新长出来的手。他把左手举起来。左手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块茧。固定的。像一颗钉子钉在那里。“有。”他说。“在这里。”

      “什么时候长的。”

      “大学。”

      “大学之前呢。”

      “没有。”

      “大学之前你右手也有茧。画素描握笔握出来的。”

      陈子期看着他。那双浅黄色的眼睛在夜灯底下接近透明。里面映着洛语的倒影。很小。缩成一点。然后陈子期开口。“右手也有。后来消了。”

      “什么时候消的。”

      “不记得了。”

      洛语看着他的左手。食指上那块茧。固定的。像一颗钉子。从第一天到现在,没有变大,没有变小。没有新的圈。没有旧的痕。像一个被钉在骨头上的装饰。他看着那块茧。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上那块茧。第十二圈。还在长。每一圈都是新的。每一天都在变厚。他数着。数着。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子期。开口。

      “陈子期。”

      “嗯。”

      “你第一次见我是哪天。”

      陈子期看着他。那个笑没有变。然后他开口。“你拖着两个箱子在楼道里。挡了我的路。我说能不能快点。你瞪了我一眼。”

      “那是你第一次见我。”陈子期说。“但不是那天。是你搬进来第三天。你在厨房烧糊了泡面。我站在门口说能不能快点开窗。”

      两个版本。叠在一起。同一种语气。同一种笑容。同一种节奏。洛语听着。他数着。数陈子期说这两段话时眨了几次眼。零次。呼吸。两秒一次。他数着。然后他开口。

      “陈子期。”

      “嗯。”

      “你第一次说我爱你是哪天。”

      “第五天。”陈子期说。“你坐在床上哭。我抱着你。我说别哭。我在。”

      “那是你说的。”洛语说。“但你没有说爱我。”

      陈子期歪了一下头。十五度。“我说了。”

      “你没说。”

      “我说了。”陈子期说。声音很平。“你记错了。”

      洛语看着他。他看着那张脸。那个笑。那双浅黄色的眼睛。他数着。数陈子期说这句话时眨了几次眼。零次。呼吸。两秒一次。他数着。数着。然后他低下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块茧。第十二圈。他数着。他攥紧左手。把茧抵在掌心。硬硬的。粗糙的。真实的。

      “陈子期。”

      “嗯。”

      “你爱我吗。”

      “我爱你。”陈子期说。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每一个字的音调都一样。每一个字的节奏都一样。像在念一份准备好的稿子。

      “你爱我吗。”洛语说。

      “我爱你。”

      “你爱我吗。”

      “我爱你。”

      洛语看着他的脸。那张脸。那个笑。那双眼睛。他数着。数陈子期说这三个字时眨了几次眼。零次。呼吸。两秒一次。他数着。数着。然后他开口。

      “我也爱你。”他说。声音很平。很稳。他在笑。嘴角往上提。眼睛弯起来。幅度和弧度。精确的。对称的。没有一丝偏差的。

      陈子期看着他。那个笑从嘴角开始。往两边扩。扩到颧骨。扩到眼尾。收回来。完美的弧度。完美的收放。然后他站起来。右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空杯子。“晚安。”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

      陈子期走出房间。门关上了。脚步声从门口走到客厅。沙沙。沙沙。铅笔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洛语躺在床上。肉桥搏动。两秒一次。陈子期的呼吸。两秒一次。他数着。数着。然后他慢慢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刀。

      水果刀。不锈钢刀刃。十厘米长。他昨天从厨房拿的。藏在枕头底下。刀刃在夜灯底下泛着暗光。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腹。肉桥连接处。敷料已经揭了。医生说不渗液了,不用再贴。皮肤表面那块深褐色的疤暴露在空气里。黑色的。凝固的。平整的。和周围健康的粉色皮肤之间有一条清晰的边界。他盯着那块黑色的疤。然后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陈子期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我不是他。我不是他。我不是他。”

      洛语攥着刀。刀刃贴着掌心。凉的。他数着。数陈子期说这句话的次数。一遍。两遍。三遍。四遍。五遍。他数着。数着。然后他听见陈子期的呼吸停了。两分钟。洛语没有动。他数着。一百二十下。肉桥停跳。一百二十下。然后恢复。铅笔的声音恢复。沙沙。沙沙。

      洛语掀开被子。他慢慢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他走到房间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拧。他隔着门板听隔壁的声音。铅笔划过纸面。沙沙。沙沙。节奏均匀。两秒一次。和他肉桥的搏动一样。和他呼吸的频率一样。他攥着刀。刀刃贴着掌心。他数着。数铅笔划过的次数。一道。两道。三道。每一道的间隔一样。每一道的声音一样。

      他拧开门把。

      客厅里亮着灯。白中带青的光。陈子期坐在折叠桌后面。背对着他。右手拿铅笔。在图纸上画线。脊椎的轮廓在T恤底下清晰地凸出来。一节一节的。像一条埋着骨头的绳子。洛语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过去。刀攥在右手里。刀刃朝下。他走到陈子期身后。停下来。陈子期没有回头。铅笔还在动。沙沙。沙沙。洛语看着他的后颈。那条暗红色的痕迹。从耳后延伸到衣领里。颜色很浅。接近肤色。但还在。他数着。数铅笔划过的次数。一道。两道。三道。

      他举起刀。

      刀刃悬在陈子期后颈正上方。灯光打在刀刃上。反射出一条细长的白光。洛语的手在抖。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肉桥搏动。两秒一次。太快了。快得不正常。他数着。数着。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陈子期的体内传来。从肉桥内部传来。从他的左腹深处传来。从整个客厅的空气里传来。

      “洛语。”

      那个声音。真正的陈子期的声音。很小的。很闷的。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别在这里动手。”

      洛语的手停在半空。刀尖离陈子期的后颈只有三厘米。他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他现在在画图。他放松了。但他还没有完全放松。他在等。他在等你动手。他在测试你。”那个声音说。很轻。很急。“你在这里动手,他会发现的。他会知道你知道了。他会先动手。”

      洛语的眼泪涌出来。无声的。大颗大颗的。砸在地板上。

      “等他完全接管。等他以为我死了。等他放松警惕。那时候再动手。”那个声音说。“洛语。求你。别在这里。别现在。”

      洛语的手在抖。刀尖在陈子期的后颈上方微微颤动。他看见陈子期的铅笔停了。笔尖停在图纸上。没有动。陈子期的肩膀微微绷紧。他在听。

      “洛语。”那个声音说。“收回去。现在。快。”

      洛语把刀收回来。刀刃贴着掌心。凉的。他退后一步。两步。三步。退到客厅边缘。退到走廊口。他转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无声的。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刀还在手里。刀刃贴着掌心。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在抖。他攥紧刀。指关节发白。

      门外。铅笔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沙沙。沙沙。节奏均匀。两秒一次。陈子期的呼吸。两秒一次。肉桥搏动。两秒一次。洛语坐在地上。他数着。数着铅笔划过的次数。一道。两道。三道。他数着。数着。然后他听见陈子期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很平。很稳。

      “洛语。”

      洛语没有回答。

      “你刚才出来了。”陈子期的声音说。“我听到脚步声了。”

      洛语攥着刀。刀刃贴着掌心。他数着。数着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快。

      “你去厨房倒水了吗。”陈子期的声音说。“我听到你走回去了。”

      洛语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很干。他开口。声音从门缝底下挤出去。“嗯。倒水。”

      “早点睡。”陈子期说。“明天还要去复查。”

      “嗯。”

      铅笔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沙沙。沙沙。洛语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块茧。他数了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七圈。八圈。九圈。十圈。十一圈。十二圈。他数着。数着。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又从肉桥内部传来。从腹腔深处传来。从整个房间的空气里传来。真正的陈子期的声音。很小的。很闷的。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洛语。”

      “嗯。”洛语说。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快了。”那个声音说。“他快完全接管了。等他完全接管。他就会以为我死了。那时候他会放松。那时候你动手。”

      洛语攥着刀。刀刃贴着掌心。凉的。

      “洛语。”那个声音说。“求你。让我死在你手里。别让我变成一个不是我的东西。别让我变成他。”

      洛语的眼泪砸在地板上。他攥着刀。指关节发白。他数着。数着肉桥的搏动。两秒一次。数着陈子期的呼吸。两秒一次。数着铅笔划过的次数。一道。两道。三道。他数着。数着。然后他开口。

      “陈子期。”

      “嗯。”

      “我怎么知道那三分钟什么时候来。”

      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很轻。很闷。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我会告诉你。我会用最后的力气告诉你。洛语。我会在你耳边说。”

      洛语攥着刀。刀刃贴着掌心。他数着。数着。

      “说什么。”他说。

      那个声音说:

      “现在。”

      洛语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刀攥在右手里。刀刃贴着掌心。他数着。数着肉桥的搏动。两秒一次。数着陈子期的呼吸。两秒一次。数着铅笔划过的次数。一道。两道。三道。他数着。数着。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把刀放回枕头底下。他躺在床上。肉桥搏动。两秒一次。陈子期的呼吸。两秒一次。他数着。数着。天快亮了。

      第十二天结束了。明天是第十三天。第十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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