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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生机泉 百里伏㞫回 ...

  •   百里伏㞫回到山门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一路跑着回来,气喘吁吁,额上沁着细汗。可她刚踏进山门,就看见她姐姐百里伏羲,正站在那株老桂树下,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伏羲没有骂她,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冷着脸数落她。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一身沾了泥、沾了药草汁的青布衣裳,看了很久,才低低地,开口:"回来了。"
      伏㞫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乖乖地,低下头:"姐,我错了。我不该偷偷下山。"
      伏羲没有接她的话。她只是转过身,望着后山的方向,淡淡地道:"跟我来。"
      伏㞫一愣:"去哪儿?"
      "生机泉。"伏羲道,"有些事,也该告诉你了。"
      姐妹二人,一前一后,沿着那道隐在古木间的石径,往后山走去。
      生机泉在花重锦宗最深处。那是一泓藏在山腹里的清泉,泉水莹碧,终年不枯,泉水所过,连那些最阴冷的瘴气,都能化开。伏㞫自小在这泉边长大,这口泉,她熟得不能再熟。可今日,她跟着姐姐走到泉边,却忽然,觉得这口她看了十几年的泉,好像,从来都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伏羲在泉边站定,望着那泓碧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道:"你以为,这口泉,只是一口治病救人的泉?"
      伏㞫一愣:"不然呢?"
      "这口泉底下,压着一道缝。"伏羲道,"一道,通向地脉最深处的缝。"
      伏㞫心里"咯噔"一下。
      "咱们花重锦宗,世世代代,守的从来不是这口泉。"伏羲望着那泓水,声音很轻,"是这口泉底下,那道缝。"
      "那缝里,压着什么?"
      伏羲没有立刻回答。她蹲下身,伸手,轻轻探进那泓泉水里。泉水微凉,她却像是被那水冷得,指尖一颤。她沉默了片刻,才道:"压着一样,不该再醒来的东西。"
      她转过头,看着妹妹,那双一贯平静的眼睛里,浮起一种伏㞫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沉重。
      "伏㞫,你掌的这'生',你以为只是治病救人。"伏羲道,"可你不知道,你这一身生机,从生下来那天起,就不只是花重锦宗的镇宗之宝——它,还是压着那道缝的,一道锁。"
      伏㞫怔怔地,看着她。
      "那缝里的东西,最缺的,就是'生'。"伏羲道,"它被压在那底下,日复一日,唯一想做的,就是出来。而它要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夺你这一身生机。"
      伏㞫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终于明白,她姐姐为什么这几日,这样紧张地守着她;她也终于明白,山门外那道她感应到的、冷冷的气息,到底是什么。
      那不是错觉。那东西,真的,就在这口泉底下。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望着那泓她看了十几年的泉水,忽然,觉得这泉水,比寒光堂的地牢,还要阴冷。
      她掌了十几年的"生"。她一直以为,她这身本事,就是拿来救人的——救鹤,救花,救村里那些她看不过去的人。她救得越起劲儿,心里越踏实,越觉得自己活得有意义。
      可她从没想过,她每一次,用那一身生机去救人的时候,其实,也是在替这口泉,压着底下那道缝。她救的越多,那缝,便压得越死;而那底下的东西,便越是,恨她入骨。
      她这十几年,原是活在别人看不见的、一道锁的位置上。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宗里,最自在、最热闹的那个。可到今日她才知道,原来,她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就不是一个能由着性子活的人。她的命,从一开始,就不是她自己的。
      她腿一软,几乎站不稳。
      "姐……"她声音发紧,"那、那现在,怎么办?"
      伏羲看着她,忽然,极轻地,伸出手,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一片枯叶。那动作,温柔得不像她。
      "别怕。"她道,"有我。"
      就在这时,山道那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衫的青年,背着一个药箱,正沿着石径,快步往这边走来。他走得很急,额上带着赶路的汗,看见泉边站着姐妹二人,先是一愣,随即,对着伏羲,长长一揖:"堂主。"
      伏㞫一愣,打量着那青年。她认得他——他是山下那个郎中,江彻。可江彻不是该在山下那个村子,守着那孩子么,怎么会跑上山来了?
      江彻却没看她,只望着伏羲,沉声道:"堂主,我一路追着那几个青铜面具的人,上了山。他们的落脚处,就在山下三十里的那个废弃山神庙里。我今夜,亲眼看见他们,往这山的方向,布了一道阵。"
      伏羲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什么阵?"
      "一道,借生机的阵。"江彻道,"那阵眼,正对着这口泉。他们今夜不动手,是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辰。"
      伏㞫浑身一冷。
      她看着这个方才还在山下,替她换药、温温和和的青年,此刻站在姐姐面前,眉峰紧蹙,一身风尘,说出来的话,却字字,都透着一种与他那温吞郎中模样,极不相称的锐利。
      "你……"她忍不住,开口,"你到底是谁?"
      江彻这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他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浮起一点极淡的、歉意的光。
      "在下,江彻。"他道,"不只是个郎中。"
      他顿了顿,又道:"我追那道青铜面具,已经追了三年。三年里,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村子地,抽走生机,看着那道缝底下的东西,一日一日,醒过来。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真正挡住它的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过头,看向了一直站在旁边、怔怔看着他的伏㞫。
      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落在伏㞫脸上时,忽然,软了下来。
      "三年前,我没能救下那个村子。"他低声道,"我眼睁睁看着,那一村的人,一夜之间,生机被抽得干干净净,连草木都枯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天生带着'生',天生,是要替这人间,把那东西挡回去的。"
      他望着伏㞫,一字一句:"前几日,在山下那个村子,我看见你,一个人,挨家挨户地救人。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等的那个人,就是你。"
      伏㞫怔怔地,看着他。她从来都是被人捧着、被人敬着长大的,从没有人这样,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跟她说——我等的那个人,就是你。
      她那点因为得知真相而生的惶恐,在这一瞬,忽然,被一句这样的话,烫得,化了开来。
      江彻说完,才又转过头,望向伏羲。
      "堂主,今夜,让我,替你,替这泉,也替她,守住这一夜。"
      伏羲没有立刻应他。她望着这个青衫青年,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深的、几乎无人察觉的波澜。她这一生,见惯了旁人怕她、敬她、利用她。可这个人,站在她面前,所求的,不过是要替她,守住这口她守了十几年的泉。
      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望着那泓莹碧的泉水,一字一句:"今夜,我要让那道缝底下的东西,明白——这口泉,不是它想拿,就能拿的。"
      风过老桂,沙沙作响。
      伏㞫站在泉边,看着她姐姐的侧脸,又看看这个忽然冒出来、说要替他们守泉的青衫青年,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十几年,待在这口泉边,却像什么也没看见过一样。
      她掌了十几年的"生",到今日,才头一次知道,她这一身生机,原来一直,压着这样一道,她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缝。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姐姐的手。
      伏羲没有回头,却反手,极轻地,回握了她一下。
      那一下握得很轻,却很稳。伏㞫望着姐姐的侧脸,忽然,心里那点没着没落的慌,竟一下子,定了。
      她从前总觉得,她姐姐冷,姐姐硬,姐姐是那把握刀的人,是那道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的墙。她从没想过,这道墙,也会在她最慌的时候,反手,回握她一下。
      她忽然明白,她和她姐姐,原就是那株并蒂双生花。她掌着生,姐姐掌着刑;她在明处救人,姐姐在暗处挡刀。风来了,她们本就是,一根茎上的两朵花,谁也别想,单独地,把谁摘走。
      那一夜,花重锦宗,后山的生机泉边,灯火通明。
      而山门外那片漆黑的瘴林里,那一双双戴着青铜面具的影子,正缓缓地,往这口泉的方向,逼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生机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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