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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寒光 那一夜,山 ...

  •   那一夜,山里起了大雾。
      雾是从子时起的,白蒙蒙的,把整个后山裹了起来。生机泉边,灯火通明,伏㞫守在泉眼旁,江彻按着药箱,站在她身侧。而百里伏羲,独自站在通往山门的那条石径上,腰悬那柄细长的直刀,一动不动。
      她在等。
      雾越来越浓。浓到三步之外,便看不见人影。
      忽然,伏㞫心口一紧。
      她掌"生",对这山间的气息,最是敏感。她能感觉得到,那雾里,正有一丝一丝,不属于这山间的死气,像潮水一般,一点一点,漫了过来。
      "姐——"她低低地,唤了一声。
      "我知道。"伏羲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很稳,"伏㞫,守好那口泉。"
      话音未落,那浓雾里,忽然,亮起了一点极淡的青光。
      青光过处,雾,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十几道戴着青铜面具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石径的另一端。他们脚下没有声音,身上没有活气,像是从那道缝底下,爬出来的东西。
      为首那人,缓缓抬起手。
      "交出生曜。"他开口,声音没有温度,"我饶你们,满门不死。"
      伏羲没有答话。她只是缓缓地,抽出了腰上那柄细长的直刀。
      刀出鞘的那一瞬,那本来温润的、后山间的夜,忽然,冷了下来。
      寒光堂的刀,不见血,不回头。
      她这一生,执刑,从不是为了快意。她只是替这人间,把那些杀不完的恶,一刀一刀,挡在门外。今夜,这些戴着青铜面具的人,要越过她,去夺她妹妹掌的那口泉——那便是她刀下,必须留下的东西。
      为首那人见她不肯让,手一挥,那些青铜面具的影子,便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伏羲动了。
      她那柄细长的刀,在雾里,只看得见一线寒光。她出刀极快,极准,每一刀,都不取那些影子的命——她只是一刀,一个,将他们身上那层借来的死气,劈散。寒光堂的刑,从不是为了杀,是为了断——断那道缝底下,伸到人间来的手。
      可那些影子,实在太多了。
      她一刀一个,劈散了七八个,可雾里,还有更多的影子,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她一个人,一柄刀,渐渐,被那潮水一般的影子,围在了中间。
      "姐!"伏㞫在泉边,看得心都碎了。她不顾一切地,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伏羲一声低喝。她一边出刀,一边低吼,"守好泉!这是我的道!"
      伏㞫硬生生停住脚。她站在泉边,看着她姐姐一个人,在那雾里,被那些影子一层一层围住,手里的刀,越出越快,可呼吸,却越来越急。她那点要冲过去的念头,被她姐姐那一声"这是我的道",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她终于明白,她姐姐这十几年,守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这口泉。是她。
      她掌"生",在明处救人;她姐姐掌"刑",在暗处,一刀一刀,替她把所有要伤她的东西,都挡在外面。
      她那道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雾里,忽然,又亮起了一点光。
      那不是青光。那是一点极淡的、却极温润的、像有人提着一盏灯,从雾的另一头,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光。
      一个背着长刀的青衫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伏羲身侧。他没有说话,只是抽出自己背上那柄刀,与伏羲的刀,并在一处,替她,挡住了侧面涌上来的那几个影子。
      伏羲一刀劈散面前的影子,侧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摘了头上的帷帽,露出一张清俊却疲惫的脸。他望着伏羲,极轻地,笑了一下:"堂主,对不住,我来晚了。"
      伏羲的刀,顿了一瞬。
      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了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极深的波澜。
      "温寻川。"她低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追那道青铜面具,追了三个月。"温寻川一边出刀,一边道,"我知道,他们最后,一定会奔这口泉来。"
      他顿了顿,刀光一闪,又劈散一个影子,才低声道:"堂主,你一个人,守这道刑,守了十几年了。今夜,让我,替你,搭把手。"
      伏羲没有立刻答话。她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
      她认得他。三个月前,他是一个路过西南的刀客,受了重伤,倒在寒光堂山门外。是她把他捡回去,替他包扎,养了半个月的伤。他走的时候,她没问他姓甚名谁,他也没说。她以为,他不过是个寻常的过路人,伤好了,便走了。
      她从没想过,这个她随手救下的人,竟会在今夜,提着刀,循着她守了十几年的这道刑,一步一步,追了三个月,追到这口泉边。
      "你何苦。"她低声道,刀光却没停,"这是花重锦宗的事。"
      "花重锦宗的事,也是你的事。"温寻川道,"堂主,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我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
      伏羲的刀,又是一顿。
      她这一生,握刀,问刑,杀过数不清的人。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平平淡淡地,跟她说——我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
      她那一点握刀的手,竟莫名地,稳了下来。
      伏羲没有再说话。她只是转过头,望向雾的更深处,那一线青光的所在,缓缓地,握紧了刀。
      两个人,两柄刀,并在一处,在那浓雾里,替身后那口生机泉,替那个哭着却死死守在泉边的妹妹,硬生生,立起了一道,谁也越不过去的墙。
      为首那人见久攻不下,眼底那青光,骤然一盛。
      "既然如此——"他声音陡然一冷,"那便先拿这把刀,开道。"
      他抬手,一道极浓的死气,直取伏羲。
      伏㞫在泉边,看得魂飞魄散。她不顾一切地,将自己那一身生机,化作一道极暖的光,朝着那道死气,迎了上去。
      暖光撞上死气,"嗡"地一声,炸开了一圈极亮的涟漪。
      那道死气,被她这一身生生不息的生机,硬生生,挡了下来。
      为首那人,被这生机一震,身形,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他望着泉边那个,一手护着泉眼、一手挡下死气的火红少女,眼底那青光,第一次,浮起了一丝极浓的、近乎贪婪的光。
      "好生养的一身生机……"他低低地道,"难怪,上头要我,把你带回去。"
      他说完,却不再恋战。他看了一眼那并立的两柄刀,又看了一眼那口莹碧的泉,忽然,缓缓地,退入了那浓雾里。
      "今夜,只是试试水深。"他的声音,从雾里,一点一点,飘远,"堂主,少宗主,咱们——后会有期。"
      雾,散了。
      那些青铜面具的影子,像退潮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生机泉边,只剩下三个人。
      伏㞫腿一软,顺着泉眼,坐倒在地。她那一身生机,方才硬挡那一道死气,已经耗去了大半。可她顾不上自己,只是转过头,看着她姐姐。
      伏羲站在雾散后的晨光里,那柄细长的刀,还握在手里,刀身上,凝着一层极薄的霜。她望着那身侧,那个刚替她挡了一面的青衫男子,又望着泉边,那个为她拼命挡下死气的妹妹,忽然,觉得这漫长的、她一个人守了十几年的夜,好像,终于,到头了。
      伏㞫望着她姐姐,忽然,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进了她怀里。
      "姐——"她抱着她,哭得直抽气,"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冷,你是硬,你不需要人。我从没想过,你这些年,是一个人,在替我挡这些。"
      伏羲被她撞得一愣。她那只握刀的手,悬在半空,许久,才极慢地,落下来,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背。
      "傻东西。"她低声道,"我不替你挡,谁替你挡。"
      伏㞫哭得更凶了。她攥着她姐姐那身沾了雾露的衣襟,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掌了十几年的"生",今夜,才头一次,真正懂了她姐姐那道"刑",到底有多重。
      温寻川站在一旁,没有看她们。他只是默默地,把那柄刀,收回鞘里,又从怀里,掏出一瓶伤药,搁在泉边的青石上,便转过身,走到那株老桂下,背对着她们,替这对姐妹,把那点战后的余韵,静静地,留了出来。
      风过老桂,沙沙地,响着。
      第一缕晨光,透过后山那片古木的枝叶,落下来,落在生机泉那泓莹碧的水面上。
      第一幕,双生的并蒂,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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