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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并蒂 百里伏㞫到 ...

  •   百里伏㞫到底还是没听她姐姐的话,偷偷下了山。
      姐姐说,近日西南不太平,让她待在生机泉边,哪儿也别去。可伏㞫在那泉边待了没两日,便听见山下传来消息,说山外那几个村子,瘟疫又重了,连郎中都不敢进。她心里那点"见死不能不救"的火苗,一下就窜了起来。
      她趁着夜色,换了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裳,把那火红的锦袍收了起来,偷偷溜出了山门。
      山脚下的村子,比她想的还要惨。
      瘟疫过处,家家闭门,街上连个走动的人都没有。伏㞫敲开第一户人家的门时,开门的老汉见她是个陌生的姑娘,先是一愣,随即,却像见了救命的菩萨一般,"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姑娘!你可是花重锦宗来的仙长?我家小孙儿,已经烧了三日了!"
      伏㞫一把扶起他,连话都来不及多说,便跟着他冲进了屋。
      那病榻上,躺着一个才五六岁的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已经迷迷糊糊。伏㞫二话不说,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药草,又引出一丝生机泉的泉水,兑入药里,一点点喂那孩子服下。
      她这一忙,便在这村子里,连转了三天。
      三日里,她挨家挨户地治,把那小小的一个村子,从鬼门关前,一户一户地,拉了回来。村里人把她当神仙供着,天天给她送吃的,她却总摆摆手,只蹲在病榻边,替这个喂药,替那个敷伤。
      到了第三日傍晚,她正蹲在村口那口老井边,洗着手里的药草,忽然,听见身后,有个年轻的声音,低低地,开口:"姑娘,你这药,不对。"
      伏㞫一愣,回过头来。
      井边,站着一个背着药箱的青年。他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眉目温和,指尖沾着洗不净的药渍,看模样,也是个行走四方的郎中。他没有看她,只低头,望着她井边那一堆药草,皱着眉,道:"你加的这味'赤槿',本是退热的好药,可这村子里的病,是瘴气入肺,赤槿发散,反而要把那瘴气,逼进更深处去。"
      伏㞫愣住了。
      她掌"生",又自小在生机泉边长大,治伤救人,是她这辈子最熟的事。可这青年一句话,竟一下点破了,她治了三天,却一直隐隐觉得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的症结。
      "……你是谁?"她抬起头,打量着他。
      "在下江彻。"那青年温和地笑了笑,"一个行走四方,给人看病的郎中。"他顿了顿,又道,"姑娘这三日,救了这村里几十口人,江某,佩服。"
      伏㞫张了张嘴,本想说"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可不知为何,对上这青年那双温和平静的眼睛,她那副跳脱的性子,竟一下,收了半分。她别过头去,嘟囔了一句:"……我本来,就是对的。是那赤槿,是药不对。"
      江彻没有戳破她,只是弯了弯眼,在她身边蹲下来,从自己的药箱里,取出一味药,替她换了上去:"你这一味,换'青黛',再配你生机泉那点泉水,便对了。"
      伏㞫看着他那双替她换药的、稳稳的手,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她这辈子,见惯了旁人要么敬她是"花重锦宗的少宗主",要么怕她那一身能救命、也能压人的生机之气。可这个叫江彻的青年,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敬,也没有怕,只有一种,极平和的、把她当一个寻常人看的认真。
      她忽然,有些不自在。
      她别过头去,望着那口老井,井水映着天边的晚霞,红得像她那件火红的锦袍。她低低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江彻换药的手,却没停。他一边把那青黛研碎,一边淡淡地,道:"姑娘这几日,一个人,挨家挨户地治,累坏了吧。"
      伏㞫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来的时候,看见你喂药的手,一直在抖。"江彻道,"你是在用自己的生机,硬撑着救这一村的人。生机这东西,用多了,是要折自己的寿的。"
      伏㞫张了张嘴,本想说"我才不在乎",可对上江彻那双平静的眼睛,她那副要强的话,竟一下,堵在了喉咙里。
      江彻却没有再看她,只把那碗兑好的药,轻轻推到她手边,低声道:"你救别人,也得先把自己,顾好。"
      伏㞫望着那碗药,忽然,眼眶有些热。
      她长这么大,她姐姐只跟她说"别乱跑""护好自己",宗里人只说"少宗主神通广大"。从没有人,这样平平淡淡地,跟她说一句——你救别人,也得先把自己,顾好。
      她端起那碗药,低头喝了一口。药是苦的,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却泛起一点极淡的、暖融融的甜。
      而此刻,花重锦宗寒光堂,那扇终年不见天日的地牢门口,百里伏羲,正迎来了另一个客人。
      那是一个被人押进来的、浑身是伤的男子。他本是山下一个镖局的镖师,因为看见了一桩不该看见的事,被人追杀灭口,却阴差阳错,逃进了花重锦宗的地界。他此刻躺在寒光堂的医榻上,气若游丝,却还是死死咬着牙,不肯说一个字。
      寒光堂的人,拿他没办法,只好来请堂主。
      百里伏羲走过去,蹲下身,那双温文的眼睛,静静地,看了那镖师一会儿。她没有像旁人那样,逼问他看见了什么。她只是伸出手,极轻地,替他把额上那道伤口,包扎了起来。
      那镖师本来一见到她便浑身紧绷,可见她只是替他包扎,没有动刑的意思,那根绷着的弦,竟松了半分。
      "我不逼你。"百里伏羲低声道,"你不愿意说,便不说。你身上的伤,我先替你治着。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我。"
      那镖师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想到,这寒光堂的堂主,竟会是这副样子。他张了张嘴,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百里伏羲没有接话。她包扎好那道伤口,站起身来。可就在她转身要走的那一刻,那镖师,忽然,用极轻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堂主……那些追我的人,他们要找的,是山后那口泉。"
      百里伏羲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来,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凝重。
      "你说什么?"
      那镖师喘了口气,才道:"那些人……不是寻常的山匪。他们戴着青铜的面具,说话没有温度。他们一路追我,口里反复念叨着——'生机泉''生曜'。他们说……他们要借那口泉,做一件大事。"
      百里伏羲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她想起了那一夜,她在山门外,远远地,感应到的那一丝不属于这山间的气息。她也想起了,她那个跳脱的、此刻正不知溜到哪儿去的妹妹。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腰上那柄细长的刀。
      "来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即刻,封锁山门。加派人手,守住生机泉。另外——"她顿了顿,那双眼睛里,浮起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慌张,"下山,找少宗主。把她,给我带回来。"
      她转身,望着山下那片暮色里的村庄方向,指尖,冰凉。
      她这一生,握刀杀人,从未怕过。可这一刻,她忽然,第一次,怕了。
      她怕那道藏在暗处的、连她都看不清的影子,正循着她妹妹掌的那口生机泉,一步一步,逼近。
      并蒂双生,同根连心。她在这里心一紧,远在山下村子里的伏㞫,忽然,也无端地,停了手。
      那碗药,正端在她手里,要喂给那孩子。可她忽然,心口一阵发闷,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唤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望向西边花重锦宗的方向,怔怔地,出了神。
      江彻见她发愣,轻声问:"怎么了?"
      伏㞫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却莫名地,有些不安:"……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我姐,好像在找我。"
      她把那碗药,喂给孩子,站起身来,拍了拍衣上的土,破天荒地,没有再像从前那样,赖在村里不肯走。她望着江彻,低声道:"……我得回去了。"
      江彻望着她,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替她把药箱背好:"路上小心。"
      伏㞫看了他一眼,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江彻,下次,我再来这村子,给那孩子复诊。你还会在么?"
      江彻怔了怔,随即,温和地,弯了弯眼:"在。"
      伏㞫"嗯"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山的方向跑去。火红的衣角,在暮色里,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而她那毫不知情的姐姐,此刻,正站在寒光堂的地牢门口,望着山下的方向,指尖冰凉,在等她回来。
      她们姐妹俩,一个在山上,一个在山下,隔着层层古木与瘴气,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紧紧地,牵在一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并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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