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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双生 西南的花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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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的花重锦宗,建在一座被瘴气与古木层层裹住的深山里。
这里与中原的任何一方宗门都不同。中原的宗门,讲的是剑道、丹道、玄门正法;可花重锦宗,世世代代,只做两件事——一样是刑,一样是生。
刑,是寒光堂的事。堂主百里伏羲,掌着一座幽深的地牢,地牢里关着的,是这西南数州最难缠的魔头、妖物、与背叛师门之人。她以刀问刑,刀出鞘,从不落空,西南地界上,提起"寒光堂"三个字,没有不忌惮的。
生,是少宗主百里伏㞫的事。她是宗主的亲女,生来便与那口镇宗之泉"生机泉"气脉相连。那泉是花重锦宗世代镇守的宝地,泉水所过,枯木逢春,垂死之人也能从鬼门关前拉回来。而百里伏㞫,便是这口泉在人间的"眼睛"。她走到哪里,哪里便有生机。
刑与生,一冷一热,本该是水火不容的两条道。可它们偏偏,落在了一对孪生姐妹身上。
百里伏羲与百里伏㞫,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在同一刻的双生女。
姐姐伏羲,先落地一刻,性子却冷得像一块寒玉。她打小不爱笑,只爱握刀,五岁便能闭着眼,摸出地牢里每一把刑具的位置。宗里人都说,这位大小姐,生来就是执刑的命。
妹妹伏㞫,后落地一刻,性子却热得像一簇野火。她打小坐不住,满山遍野地跑,见谁都要笑,见谁受了伤都要凑上去替人包扎。宗里人也说,这位小小姐,生来就是救人的命。
一冷一热,一刑一生。可她们二人,偏偏又是这世上,最舍不得分开的一对。
她们的母亲,是上一代的生机泉守护者,也是花重锦宗唯一一位,能同时执掌刑与生的宗主。她生她们那日,正值西南瘴气最盛之时,满山的老桂都开了花。她拼着最后一口气,把这对双生女带到人世,又各自交给宗中两位长老抚养——一个教刀,一个教药——才撒手人寰。
所以这对姐妹,自小便聚少离多。姐姐伏羲,在寒光堂那阴冷的地牢边长大;妹妹伏㞫,在生机泉那温润的泉水边长大。
可她们从不曾疏远。因为每逢月圆,宗里都会放她们一道,在后山那株老桂下相见。伏羲会从地牢边带一截磨好的刀片,伏㞫会从泉边带一把新采的药草,两个小人儿蹲在老桂下,谁也不说话,就那么挨着坐一夜。有时候伏羲会替伏㞫,把那被荆棘划破的指尖,用药草细细敷好;有时候伏㞫会踮起脚,替伏羲,把那一身肃杀的刀气,冲淡几分。
她们不说,可她们都懂——姐姐是替妹妹,去握那把杀人的刀;妹妹是替姐姐,去守那汪救人的泉。一个在暗处,一个在明处,一个执刑,一个掌生,把她们娘亲留下的两条道,一人一半,担了下来。
此刻,花重锦宗后山的生机泉边,百里伏㞫正卷着裤腿,蹲在泉边的青石上,手里捧着一只摔断了翅膀的幼鹤,一边往那鹤的伤口上,小心翼翼地敷着泉边捣碎的药草,一边絮絮叨叨:"小东西,你可争点气,本大小姐都亲自动手了,你要是还活不成,传出去,我这'生曜'的脸往哪儿搁。"
百里伏羲站在她身后一株老桂树的阴影里,没有出声。她看着妹妹蹲在泉边,侧着脸,被日光晒得微微眯起眼,唇角却弯着,像是在哄一个极珍贵的东西。她看了一会儿,才淡淡地,开了口:"那鹤是野生的,你养不熟。"
"谁要养熟它了。"百里伏㞫头也不抬,"我就是见它可怜。它翅膀折了,飞不了,总不能眼睁睁看它饿死在林子里。"
"你每年,都要捡回十几只这样的。"百里伏羲道,"养好了,放回去,第二年又捡新的。不嫌累?"
百里伏㞫终于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姐,你不懂。这世上,能救的,就要救。我娘说,咱们花重锦宗掌的就是'生',见死不救,是要折寿的。"
百里伏羲没有接话。她只是垂着眼,看着妹妹那张沾了药草汁的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那你可要,好好活着。"
百里伏㞫一愣:"啊?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么。"
百里伏羲没有再解释。她转身,走进那株老桂树的阴影里,像是要走了。可她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低声道:"近日,西南有几处地动,又起了瘟疫。宗主让我,镇守寒光堂,寸步不离。你……没事别往山下跑。"
"知道啦知道啦!"百里伏㞫头也不抬,"我就在这泉边待着,哪儿也不去,行了吧!"
百里伏羲没有应声,身影,消失在树影深处。
她没有立刻回寒光堂。她先去了趟地牢。
寒光堂的地牢,常年不见天日,石壁上挂着数不清的刑具,有的已经生了锈,有的却还泛着寒光。百里伏羲顺着那长长的甬道,一步一步,走到最深的一间牢房前。
牢房里,关着一个浑身被铁链锁住的魔头。那魔头本是西南数州之祸,曾一夜之间,屠了三座村庄。百里伏羲花了三年,才把他缉回,锁进这里。她每回经过这间牢房,都要停下来,隔着铁栅,看那魔头一眼。
那魔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咧开一嘴黄牙,冲她狞笑:"小堂主,又来看老夫了?怎么,你那点妇人之仁,舍不得杀我?"
百里伏羲没有答话。她只静静地,望着那魔头,那双温文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种极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沉重。
"你今日,又杀了几个人。"她说,声音很平,却听不出是问句。
那魔头一怔,随即,嗤笑一声:"杀了几个?老夫被困在此处,能杀谁?"
"你不必动手。"百里伏羲道,"你只消,等在这地牢里,等那些寻仇的人,一个一个,寻上门来,死在你门前。你便算,又借了别人的刀,杀了人。"
那魔头的脸色,忽然,僵住了。
百里伏羲没有再看他。她转身,走出地牢。她走到地牢门口,被日光一晃,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睛里,才忽然,浮起一点极淡的、几乎无人看见的倦。
她执的这道"刑",从来不是快意恩仇的刀。
是替这天下,把那些杀不完的恶,一桩一桩,扛在肩上。
她抬头,望着头顶那片被古木遮得只剩一线青天的天,忽然,想起了泉边那个笑盈盈的妹妹。
她忽然想:她妹妹掌的"生",是救人;她掌的"刑",是杀人。一救一杀,一明一暗。她们娘亲当年,把这两条道,一人一半,分给她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一天,会有什么东西,要来取走这生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来的是什么,她都会,先把那把刀,握稳。
她不知道,她转身的那一刻,背对着她的百里伏㞫,脸上的笑,忽然,淡了半分。
百里伏㞫望着掌心那只幼鹤,看着它扇了扇翅膀,低低地,说了一句:"姐,你才要好好活着呢。你都好久,没笑过了。"
她说着,抬头,望着头顶那片被古木遮得只剩一线青天的天空。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近些时候,这片山里,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可她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她摇了摇头,把那只养好的幼鹤,轻轻往空中一送。那鹤挣了挣,竟真的,扑棱着翅膀,跌跌撞撞地,飞了起来。
百里伏㞫蹲在泉边,看着那鹤越飞越远,弯起眼,笑了。
她不知道,就在她仰头看鹤的那一刻,花重锦宗山门外,一道极淡的影子,正缓缓地,浮现。
那人眼底,浮着一层如古井般幽深的青光,望着这座被瘴气与古木裹住的宗门,许久,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生曜……"那人轻声道,"原来,你在这里。"
他说完,转身,又没入了那片瘴气里,像从未出现过。
而就在那一瞬,花重锦宗后山,那口生机泉的水面,忽然,无风自起,荡开了一圈极细的涟漪。
百里伏㞫正低头替那只幼鹤梳理羽毛,忽然,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她望着山门的方向,那双一贯跳脱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了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凝重。
她掌"生",与生机泉气脉相连。她能感觉得到,方才那一刻,这片山林里,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山间的气息,像一道细细的凉风,从她心口,一掠而过。
那气息让她很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千山万水,远远地,望着她。
她放下那只幼鹤,站起身来,朝山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可那气息,转瞬便散了,像一滴水落进深潭,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片被瘴气裹住的山林,很久,没有动。手里的幼鹤,在她掌心里,不安地,挣了挣。
"……是我多心了么。"她低低地,自语了一句。
她摇了摇头,把那鹤,轻轻往空中一送。那鹤扑棱着翅膀,跌跌撞撞地,飞进了那片古木深处。
百里伏㞫望着那鹤消失的方向,忽然,没来由地,想起她姐姐方才说的那句话——"近日,西南有几处地动,又起了瘟疫。"
她忽然,有些想她姐姐了。
可她不知道,她姐姐此刻,正站在寒光堂地牢的门口,望着头顶那片只剩一线青天的天,也在想她。
而那道掠过的青光,此刻,已没入了西南更深处的瘴林里。
那人站在一棵虬结的老树根上,望着花重锦宗的方向,许久,才低低地,又笑了一声。
"生与刑,双生并蒂……"他轻声道,"这倒,是桩意外的造化。若能让那'生曜',为我所用——这天劫,便更有趣了。"
他说完,身影,一点一点,融进了那片瘴气里。
只留下这满山的老桂,在风里,沙沙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