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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星聚 废黜世袭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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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黜世袭旧制的诏书颁下去后的那半年,是大梁最平静、也最忙碌的半年。
那些从前只能仰望高门的寒门子弟,终于能凭一身才学,走进朝堂;那些从前一辈子被拴在田垄上的农家儿郎,也终于有了出头之日。白戈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一张张年轻的、充满希冀的面孔,忽然觉得,这座她拼了命才坐稳的江山,终于,真正地,活了。
有一回,她微服出宫,在城郊看见一个老农,正蹲在新分到的田埂上,捧着一把土,笑得合不拢嘴。他见白戈走近,也没认出她来,只乐呵呵地招呼:"姑娘,你看这土,多肥!往年这地,都是那些贵人老爷的,咱们碰都碰不得。如今分了田,往后,我们家那小子,也能念上书了!"
白戈蹲下身,陪他看了会儿那片土,笑着点了点头:"是啊,能念上书了。"
她站起身,走出老远,才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她娘当年,拼了命,也没能让她念上书。如今,她终于让这天底下,千千万万个像她娘一样的人的孩子,都能念上书了。
她从前总以为,做皇帝,就要把一切都攥在自己手里。可这半年她渐渐明白——真正好的江山,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它像一棵树,只有把根,深深扎进千千万万的百姓里,才能枝繁叶茂,风吹不倒。
她也终于,不再夜夜失眠了。
因为点星宴之后,那几颗星,真的,一颗一颗,亮了起来。
先是西南传来消息,说花重锦宗寒光堂的堂主百里伏羲,一夜之间,以一人之力,镇住了西南数州的地动与瘟疫,救了整整数十万百姓。那消息传回临阙时,白戈正在批折子。她握着笔,心里那根弦,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放下笔,走到殿外,望着西南的方向,低声道:"又亮了一颗。"
苏景辞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你感应到了?"
"嗯。"白戈道,"那感觉,说不清。就像……那天夜里,我看着天上那几颗'醒着'的星。如今它们在人间,也都醒过来了。"
苏景辞没有说话。他望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映着一点极淡的光。
又过了几日,北境传来消息,说长白剑宗出了一个极年轻的剑客,一夜之间,连破七关,剑锋所指,妖魔辟易。那剑客据说姓苑,原是长白剑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门弟子,可那一夜之后,整个北境,都只认她那一柄剑。
又有消息说,那拂尘刀宗里,也冒出了一个了不起的女子。她叫时兰景,本是个大夫出身,阴差阳错入了刀宗,却能以刀续命、以刀断生,一手刀法,既可救人于垂死,也可斩敌于瞬息。有人说她是医者,也有人说她是杀神,可无论哪种说法,都少不了一句——"那是个,能扭转乾坤的人物。"
白戈听着这些消息,心里那根弦,一下,一下,跳得越来越快。
她忽然明白,那六颗星,不必她一个个去找了。它们,正循着那封落眉观主的信,循着她在临阙点起的那盏灯,从这世间的各个角落,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
那一日傍晚,白戈独自登上了临阙宫城最高的摘星台。
暮色四合,满天星子,一颗一颗,浮了出来。她仰着头,望着那片星海,忽然,在寻常的满天星斗之间,数出了七颗,格外明亮的。
那七颗星,围成一圈,像是七颗珠子,正缓缓地,往一处聚拢。
白戈望着那七颗星,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这一生,从冷宫走到龙椅,从龙椅走到天缝之前,又从那天缝之前,走到了今天。她一路都在拼,一路都在守,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她竟真的,等到了这一天——那七颗星,真的,要聚起来了。
她忽然,低低地,唤了一声:"苏景辞。"
"在。"那个白衣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边。
"你看。"白戈指着天上那七颗星,"它们,要聚了。"
苏景辞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才道:"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是。"白戈道,"可从冷宫那一夜起,我就在等,有一天,不必再一个人,撑着这天下。"
她转过头,望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满天的星子:"苏景辞,这些年,我拼了命地往上爬,从不敢回头看,也从不让人靠得太近。我总以为,我要是停下,就会被这天下丢下。"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些:"可你,一直跟在我身后。我爬得再高,再远,回头看时,你都在。"
苏景辞望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那点藏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浮到了明处。他没有接话,只伸出手,极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答应过你的。"他说,"从五岁那年起,我就站在这里了。"
白戈握着那只手,忽然,眼泪就落了下来。她笑着,又哭着,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五岁那年,在冷宫里,就着一碗凉水啃那半块桂花糕时,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个这样的人,站在她身边。她想起她娘,想起那个踏雪而来的白衣少年,想起北地的雪、潼关的城门、那把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龙椅,想起他一次次,站在她半步之后,说"我认得你"。
原来她这一路,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那七颗缓缓聚拢的星,忽然觉得,她这一生,那些她以为她一个人扛着的夜,那些她以为她一个人流过的血,那些她以为她永远也走不出的冷宫——原来,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在走。
那七颗星,在她头顶,越来越亮。
而就在这时,摘星台下的宫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着烟粉襦裙、抱着琵琶的女子,提着一盏灯,正一步步,走上摘星台。她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有背着一把断刀的江湖客,有抱着剑的年轻剑客,也有几个白戈叫不出名字、却一眼便能看出,绝非寻常的人物。
岑南惜走到她面前,把那盏灯,往她手里一塞,道:"陛下,你看,这灯,亮不亮?"
白戈握着那盏灯,望着她,又望着她身后那些人,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看见那个抱剑的年轻剑客,一身风尘,眉眼间却藏着一股藏不住的锋芒,像一柄刚出鞘的剑;又看见一个背着药篓的女子,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最后,可那一双眼,却亮得像能看透生死。
那六颗星,不是散落在人间各处的孤星。
它们是循着她点起的这盏灯,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来的。
她握着那盏灯,站在摘星台上,望着脚下那座万家灯火的临阙城,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山河拱手,与天下共之。"
她说完,转过身,望着岑南惜,望着她身后那些人,一字一句:"诸位,这天劫,我们一起渡。"
那一夜,七颗星,在临阙城的上空,终于,聚成了一处。
白戈仰着头,望着那七颗聚在一处的星,很久,没有动。她忽然想起,旧神退去时说的那句话——"七颗星,若不能齐亮,这天劫,便总有再压下来的一日。"
如今,七曜中的"王"与"情"已通明,其余几颗,也一颗一颗,循着光,聚到了她面前。
那场天劫,终于,不再是压在她一个人肩上的担子了。
而此刻,在那片无人看见的地底深处,那道蛰伏的旧神,正缓缓地,睁开眼。它望着头顶那七颗渐渐聚拢的星光,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句:"……七曜,要聚了。好。我等这一日,也等得太久了。"
它说这话时,声音里,没有半分惧意,反倒有一种近乎期待的、森然的平静。
而远在西南,花重锦宗后山,那口生机泉边,一个温文却凌厉的女子,正望着北方那颗渐渐亮起的星,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刀。
她身后,一个穿着火红锦袍的少女,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脆声道:"姐姐,听说临阙那边,要聚什么七曜了?咱们也去瞧瞧呗!"
百里伏羲没有回头,只淡淡地,望着北方那片天光,道:"伏㞫,那七曜里,有一对,是我们花重锦宗的星。"
百里伏㞫一怔:"啊?那我们,岂不是也要去?"
百里伏羲沉默了片刻,才道:"……是时候了。"
她说着,缓缓地,收起刀,望向北方。那双一贯温文的眼睛里,映着一点极淡的、却极坚定的光。
百里伏㞫歪着头,看着姐姐难得一见的认真神情,忽然,也敛了那副跳脱的性子,脆声道:"那成!姐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咱花重锦宗这对'生曜''刑曜',说什么,也不能比旁人晚到一步!"
百里伏羲闻言,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大梁的山河,终于,拱了手,交给了它的百姓。
而那七颗星,也终于,循着这人间最亮的一盏灯,开始,往同一片天空下,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