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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裂土 点星宴散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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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星宴散后,白戈没有等来那六颗星齐亮,却先等来了,一道边关的急报。
急报上说,西楚边境,有人打着"光复萧氏"的旗号,聚起了十万之众,正沿着大梁西疆,一路攻城略地。领军之人,正是萧璟——那个当年从临阙逃出去的萧家旁支。
白戈握着那道急报,很久,没有动。
她记得萧璟。那是个有几分小聪明的年轻人,当年萧氏一族败落时,他趁乱逃了出去,从此不知所踪。她那时刚登基,忙于收拾萧氏留下的烂摊子,便没有深究一个旁支的去向。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卷土重来。
而此刻,远在西楚的萧璟,正跪在一座祠堂里,对着萧家历代先祖的牌位,一字一句地,立着誓。
他年少时,见过萧家的荣光,见过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姑母,见过满朝文武向萧家俯首的场面。他那时以为,那便是天底下最尊贵的日子,往后,该是他的。可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萧家败了,皇后姑母被废为庶人,幽禁冷宫;满门抄斩的抄斩,流放的流放。他侥幸逃了出来,一路乞讨,才躲到了西楚。
他恨。他恨那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贱种,恨她把萧家踩在脚下,恨她抢走了他本该拥有的一切。
所以当那个眼底泛着青光的人,找到他,说"我可以给你十万兵马,让你夺回萧家的天下"时,他没有犹豫,便跪了下去。
"我不管你是神是鬼。"萧璟望着那道青光,眼底烧着一团火,"只要你能让我夺回那座宫城,我这条命,就卖给你。"
那人低低地,笑了:"好。那便,去夺吧。"
"西楚给了他兵马。"苏景辞放下急报,道,"只是,单凭西楚一国,养不起十万之众。这背后,怕是有人,在给他撑腰。"
白戈抬起头,望着他:"你是说,旧神。"
"天劫刚退,它要逼你分心。"苏景辞道,"你若只顾着寻曜,这西疆便无人能守;你若顾着平叛,那寻曜之事,便要耽搁。它要的,就是让你两头顾不过来。"
白戈沉默了很久。
她太清楚这是什么局了。旧神不是要用萧璟打败她——它要用这十万之众,拖住她,让她无暇去集齐那六颗星,好让天劫,再压下来。
她若是派兵去剿,少则半年,多则一载,那寻曜之事,便全耽搁了。
她若不去剿,西疆百姓,便要陷于兵祸。
白戈坐在御案前,只觉得那一瞬间,她肩上的担子,重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压垮。
可她没有垮。
她站起身,走到殿外,望着西边那片隐有烽烟的方向,很久,才低声道:"它以为,它拿十万兵马,就能让我分身乏术。它错了。"
"为何?"苏景辞问。
"因为它忘了。"白戈转过头,望着他,"我这一生,从来没有一个人,去打过一场仗。"
她当年在北地起兵,靠的从来不是她一个人。她靠的,是赵逢那柄刀,是靠着一城又一城,愿意跟着她往前走的百姓。
"传令。"白戈道,"调赵逢北上,镇守西疆。传檄西疆各州府,凡萧璟所过之处,坚壁清野,军民一体。他若来,便让他看看,这大梁的百姓,是不是他萧家当年,能随意踩在脚下的。"
苏景辞望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浮起一点极淡的光:"你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白戈道,"萧璟以为,他打的是'光复萧氏'的旗,就能把这江山夺回去。可他不知道,这江山,从来就不是萧氏的。它是这天下,千千万万百姓的。"
她说着,忽然,想起她娘。想起她娘当年,在那个洒扫的宫院里,是怎么一针一线,替那些贵人们补着衣裳,熬着日子。她娘到死,都没能走出那座宫城一步。她拼了命,让那些像她娘一样的人,不必再把一辈子,耗在一座不属于自己的宫墙里。
她怎么舍得,再让人,把它夺回去。
那一夜,白戈亲自执笔,写了一道檄文。
檄文里,她没有骂萧璟,也没有骂西楚。她只把萧氏当年如何苛待百姓、如何逼得她娘一个洒扫宫女葬身冷宫、又如何在这天下大乱时抛下满城百姓逃窜的事,一件一件,写了出来。
她写道:"朕起于微末,非承先人余荫,乃受万民托付。萧氏之天下,早在其弃民而遁之日,便已拱手。今日之天下,非萧氏之天下,乃我大梁百姓之天下。尔若欲夺,先问过这天下,肯不肯。"
这道檄文,随军传遍西疆。
萧璟的十万之众,起初气势汹汹,可越往东,遇到的抵抗便越硬。他们所过之处,百姓早已坚壁清野,一粒粮也不留;那些被他们强征的民夫,一到夜里,便偷偷逃走;连他们自己营里的兵,都开始私下议论——"这大梁的女帝,说咱们打的是'光复',可光复的,是谁的天下?"
不到三个月,那十万之众,便只剩了不到三成。
萧璟困在西疆的一座孤城里,望着那封檄文,气得浑身发抖,却终究,无处可退。
他有时,会在城头,看见城外那些被他强征来的百姓,趁着夜色,拖家带口地逃走。他命人去拦,可拦得住人,拦不住心。他忽然想起,萧家全盛时,也是这般,以为靠着权势和刀兵,便能握住这天下。可到头来,人心散了,什么也就都散了。
他跪在祠堂里,对着那些牌位,低低地问:"姑母,萧家……是不是,真的回不去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祠堂外,那片渐渐泛白的天光,一寸一寸,照了进来。
而旧神布下的这个局,就这样,被她一道檄文,一支民军,轻轻巧巧地,化解了。
那一日,赵逢得胜的捷报,送到临阙。白戈握着那道捷报,没有急着看军功,只问:"萧璟呢。"
"困在孤城里,负隅顽抗。"来使道,"陛下,可要斩草除根?"
白戈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当年她攻破临阙时,那个从她手里逃出去的年轻人。她那时没有追,是因为她觉得,萧氏已经败了,一个旁支,翻不起什么浪。可如今她才知道——有些根,若不斩断,便总会有人,借着它,再活一回。
可她也忽然想起,那个跪在西楚祠堂里,对着萧家牌位立誓的年轻人。他恨她,可他恨的,其实不是她这个人。他恨的,是那座他本以为属于他的宫城,是那场把他从云端摔下来的变局。他不过是一个,被人挑起来、又被人利用了的可怜人。
她想起了她娘。她娘当年,不也是被人当棋子,用完,便弃了的么。
她这一生,最恨的,就是被人当作棋子。
她终究,还是没有下那道斩草除根的令。
"困着他吧。"白戈道,"告诉他,他若肯降,朕留他一命。他若不肯,便让他在那座孤城里,看看这天下,是怎样一天一天,把萧氏忘了的。"
来使领命而去。
白戈站在殿门口,望着西边那片渐渐平息的烽烟,忽然,低低地,对身旁的苏景辞道:"我从前总以为,打仗,就要杀得一个不留,才能永绝后患。可如今我明白了——真正能让一个人永远翻不了身的,不是刀,是这天下的人心,已经不再向着他了。"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我娘,当年也是被人当棋子,用完就弃的。我如今坐了这江山,若也学着那些人的样子,把一条条人命,当作可以随手碾碎的棋子——那我和当年害死我娘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分别。"
苏景辞没有接话。他只伸出手,极轻地,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发。
白戈望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西边那片渐沉的天光,忽然,轻声说:"苏景辞,你说,我这样的皇帝,算不算,一个好皇帝?"
"你问我做什么。"苏景辞道,"你该去问,你治下的百姓。"
白戈一怔,随即,弯起眼,低低地,笑了。
那一夜,她没有再睡。她坐在灯下,铺开一张新的纸,提笔,写下了她登基以来,最重要的另一道诏书——那道诏书,不是关于打仗,也不是关于寻曜。
那诏书上,只有一句话:
"自今日起,大梁废黜世袭旧制,凡朕治下之民,不分出身,凡有才德者,皆可入朝为官,皆可执掌江山。"
她写完,望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她终于明白,她掌的这道"王",从来不是要把江山握在自己手里。她要做的,是让这江山,不再需要一个"王"——让每一个百姓,都能成为自己那片山河的主人。
那才是,她这一生,最想守住的"山河拱手"。
而那道诏书传出去的当晚,落眉观的摘星楼上,宋砚清正望着南方的夜空,忽然,轻轻地,开口:"王曜,又亮了一分。"
她身后,一个灰袍的弟子低声问:"观主,王曜与情曜,都已通明。余下的五曜,还要等多久?"
宋砚清没有答。她望着那片缀满星子的夜空,许久,才道:"它们不是要等,它们只是,还在人间,走着各自的路。"
她顿了顿,声音极轻,却极稳:"终有一日,它们都会走到同一天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