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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寻星 天劫退去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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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劫退去后的那三个月,白戈没有一夜,能睡踏实。
那道天缝虽然合拢了,可旧神临走时那句话,像一根刺,日日扎在她心里——"七颗星,若不能齐亮,这天劫,便总有再压下来的一日。我,等着你。"
她知道,它没有说谎。那场天劫,不过是被她那一城的人心,暂时逼退了。它还在,蛰伏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地缝里,等一个,她护不住的时候。
所以她比从前更拼命地治这天下。她开仓放粮,安置流民,又连着颁了几道新政,把北境那些被异象毁掉的家园,一处一处,重新垒起来。她把那些北境逃下来的孩子,都收进临阙的学馆里,教他们读书,识字,告诉她娘当年教她的那句话——"这天下,没有认命的命。"
可她也知道,光靠她自己,守不住这一界。
她要找那另外六颗星。
她派出去的人,一批又一批地回来,却都一无所获。有人带回消息,说某地的方士能呼风唤雨,结果一查,是个蒙骗愚民的骗子;有人说某城的歌女天生异禀,结果一见,不过是嗓子比别人清亮些。这天地太大了,茫茫人海,要找六个不知姓名、不知长相、连自己都不一定知道自己是谁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白戈坐拥天下,手握四海,这一刻,却觉得自己像站在一片无边的黑夜里,手里,连一盏灯都没有。
那些日子,她常常一个人,站在宫城最高的摘星台上,望着满天的星斗,一望就是大半夜。
她看星星,看得久了,渐渐看出一个说不清的门道——这满天的星,明明都是一样地亮着,可她却总觉得,有几颗星,是"醒着"的。它们在那些恒常不变的星群里,微微地,跳动着,像是在等什么人,把它们认出来。
她把这念头说给苏景辞听。苏景辞只道:"或许,你看见的,就是那几颗星。"
"可我不知道,它们在哪,是谁。"白戈道,"它们在天上,我看得见。可它们一落到人间,混进那千千万万的人里,我就再也认不出来了。"
"那你就让它们,自己亮起来。"苏景辞道。
白戈一怔:"什么意思?"
"星星在天上,要靠天光。可人间的星,要靠光。"苏景辞望着她,"你若点一盏灯,站在这人间最高的地方,让那些醒着的人,看得见你——它们,自然会来找你。"
那一日,她批完奏折,已是深夜。她揉了揉发酸的眼,正要歇下,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羽翼扑棱的声音。
一只灰羽的鹤,穿过夜色,落在了她窗前的栏杆上。
白戈一怔。那鹤的脚上,缚着一封信。她伸手,解下那封信,展开。
信上的字,极清瘦,像一片片削薄的竹叶,笔锋却极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久经风霜的从容。信很短,只寥寥数语——
"落眉观主宋砚清,拜会大梁皇帝陛下。北境一劫,非天灾,乃人心之失衡。七曜照尘,天劫可渡。今王曜既明,其余六曜,亦在尘世间,渐次苏醒。君若寻曜,不必求诸远。七曜同源,心之所向,即曜之所存。"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弯极淡的、悬在云端的月。
白戈握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落眉观。她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北境那座孤悬于俗世之外的观宇,那位观主,传说能算尽天下大势,却从不下山,也从不过问俗世。她没想到,这样的人,竟会主动,给她来信。
"心之所向,即曜之所存。"白戈低低地念着这句话,忽然,若有所悟。
她这一生,从冷宫到龙椅,靠的,从来不是运气,也不是那点命格。她靠的,是那股不肯认命的心气。她娘拼了命,想让她活着;她自己拼了命,想活成个人样。她一直在找的那六颗星,或许,也正像她一样,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拼命地,亮着。
她要做的,不是去抓它们。是要让它们,看见她。
那一夜,白戈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在临阙,办一场"点星宴"。向天下,广发请帖——凡有一技之长者,凡自认与天象、命数、气运有缘者,皆可入临阙赴宴。她要以这座她亲手守下的都城为台,让那六颗散落在人间各处的星,自己,亮起来。
苏景辞听了她的打算,没有劝阻。他只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不怕,这场宴,会招来旧神。"
"我怕。"白戈道,"可我怕的,不是它。我怕的,是那六颗星,明明就在这人间,却因为没有一盏灯,而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苏景辞望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从前,只想护住你自己。"苏景辞道,"如今,你想护住这天下,还想护住那六颗,你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星。"
白戈怔了怔,随即,低低地,笑了:"是啊。我也觉得,我变了。"
她转头,望着窗外那片渐亮的天光:"可这变化,不坏。"
点星宴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大梁,甚至传出了边境。
到了开宴那日,临阙城里,涌进了形形色色的人。有自号"能观星象"的方士,有自称"命格奇特"的奇人,有背着药篓的游医,有佩剑而行的侠客,也有许多寻常百姓,只是想来,看一眼那位据说能"点星"的女帝。
白戈坐在宴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却渐渐有些失望。
有个留着三绺长须的方士,一上来就拱手道:"陛下,草民观你天庭饱满、印堂发亮,正合那北斗第七星之位,此乃千古难遇的帝王命格——"白戈没等他说完,便抬手止住,道:"朕已经知道自己是哪颗星了。你再找找,你自己是哪个。"那方士愣了愣,讪讪退下。
又有个佩剑的侠客,酒过三巡,拍着桌子高声道:"陛下!草民观天象多年,敢断言——这七曜里,必有一个是草民!"白戈淡淡看他一眼:"那你说说,你掌的是哪一道。"那侠客张口结舌,半晌,才憋出一句:"……草民、草民掌的是'快'!"满席哄堂大笑。
白戈也跟着笑了,可那笑意,却没能落到眼底。她看了大半个时辰,也没有看到一个,让她心里那根弦,动一下的人。
她忽然有些怀疑,自己这场宴,是不是办错了。
就在这时,宴席的角落里,一个抱着琵琶、一身烟粉襦裙的年轻女子,正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琴弦。她拨得极随意,像只是闲来无事,可那琴音落进白戈耳里的刹那,白戈心里那根弦,却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
白戈一怔,抬眼,往那角落望去。
那女子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也抬起头,望了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却都像是,从对方眼底,看见了什么。
白戈忽然,低低地,笑了。
她终于明白,苏景辞说的那句"心之所向,即曜之所存"——是什么意思了。
她站起身,穿过满席的人,一步一步,走到那个抱着琵琶的女子面前。
"姑娘。"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这琴,是弹给谁听的?"
那女子望着她,那双笑盈盈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光。她没有答,只反问:"陛下这宴,又是为谁摆的?"
白戈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人间,好像一下子,没有那么大了。
她伸出手:"我摆这宴,是为了等人。"
那女子望着她伸出的手,沉默了片刻,随即,也伸出手,轻轻,搭在她掌心里:"巧了。我来这宴,也是为等人。"
两人相视一笑,都没有急着松开手。
"陛下寻的那六颗星里,有一颗'情'。"那女子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副笑盈盈的调子,眼底却敛了几分散漫,"我早前,接到一封落眉观主的信,说'王'已亮,让我来见一见。我原以为是那观主诓我,如今看——"她望着白戈,眨了眨眼,"倒是没诓。"
白戈心下一动:"你,是情曜?"
"我是岑南惜。"那女子道,"江南人士,弹琵琶的。至于那'情曜'么——"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认真的光,"我也才刚刚,学会认它。"
白戈望着她。她没想到,她寻了这么久的星,竟会这样,轻轻巧巧地,自己落在她面前。
"你方才说,你也是来等人的。"白戈道,"你在等谁?"
"等一个,把我当回事的人。"岑南惜道,声音忽然轻了些,"也等一个,值得我,把他当回事的人。"
她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往宴席的另一头飘了一眼。白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一个青衣锦袍、手持白玉笛的年轻男子,正站在人群边缘,远远地,望着这边。他没有过来,只远远地,朝她这边,点了点头。
白戈心里,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她没有追问。她只低声道:"我也在等人。"
"等谁?"岑南惜问。
"等一个,从前我以为,是我想躲开的人。"白戈道,望着角落里那个不知何时已经走过来的白衣身影,"如今我才知道,他一直,都在。"
苏景辞走到她身侧,没有接话,只自然地,站在她半步之后。
岑南惜看看白戈,又看看苏景辞,忽然,低低地,笑了:"原来,坐拥天下的女帝,心里,也有这么一个人。"
"是人都有。"白戈道,"你方才不是说,你来这宴,也是为等一个人么。"
岑南惜一怔,随即,弯起眼,笑了。
那一夜,点星宴散得极晚。白戈没有去送客,只和岑南惜,在宫城的城头上,并肩站了很久。她们聊了各自的过往,聊了那场天劫,聊了那颗'情'与那颗'王',竟是如何,被同一个人——那封落眉观主的信——引到了同一天空下。
临分别时,岑南惜忽然道:"陛下,我这一生,见过太多人心,也碎过太多人心。从前我总以为,真心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她顿了顿,望着白戈,"可今日我见你,肯为这一城素不相识的人,把那颗'王'星,点得那么亮——我忽然觉得,我从前,怕是看错了。"
白戈望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满城渐次亮起的灯火:"你没有看错。真心,确实是这世上,最贵的东西。"
她转过头,望着那片缀满星子的夜空,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贵到,值得让这一整个天下,都为它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