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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星落 那几日,临 ...

  •   那几日,临阙城里的风,静得诡异。
      白戈几乎把所有的粮草、药草、兵器,都调进了城。她把百姓分成几处,连夜加固城防,凿井储水,又在城中辟出几处避难之所。她像一只陀螺,转得停不下来,仿佛只要她一停下来,那道悬在头顶的天,就会塌下来。
      可她知道,她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她能调兵,能筹粮,能守城,可她挡不住那场要来的天劫。她能做的,只是站在那道天缝前,把她这条命,押上去。
      那一夜,她最后一次,去看了金嬷嬷。金嬷嬷已经老得说不出话了,只握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说不清的不舍。白戈把她的手,轻轻拢进掌心,道:"嬷嬷,等这场劫过去了,我带您,出宫去,看江南的桂花。"
      金嬷嬷望着她,老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白戈站起身,走出那间屋子。月光下,苏景辞站在院门口,等她。他没有问她要做什么,只问:"你去城头的时候,我能在你身边么。"
      白戈望着他,很久,点了点头。
      天劫临头的那一夜,临阙城上方的天,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极长,横贯整片夜空,像是有人,用刀,把天剖开了一道口子。缝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涌动的黑。那黑像是活的,缓缓地,从那道缝里,往外渗。
      白戈站在宫城城头,望着那道天缝,握着腰间那把卷了刃的短匕,没有动。她知道,该来的,来了。
      那黑渗到一定地步,忽然,凝成了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起初只有一人高,可它缓缓地,一寸一寸,长成了一座山那么高。它站在那道天缝底下,像一座压在天地之间的山。它低下头,望向城头的白戈,眼底,浮起一层如古井般幽深的青光。
      "王曜。"那影子开口,声音空远,像从极古极远的地方传来,"你终于,肯站出来了。"
      白戈没有退。她抬头,望着那道影子,道:"你就是那旧神。"
      "不错。"那影子道,"我在这片天地的地缝里,睡了太久。如今,我要醒了。而你——"它望着她,眼底那青光更盛,"你掌的这道'王',正是我醒来,最需要的一样东西。你若肯把它交给我,我便饶你这满城百姓。你若不肯——"
      它抬手,那天缝里的黑,便又渗出一分,压得整个临阙城,都在微微颤抖。
      白戈握紧那把短匕,一字一句:"我若不交,你是不是,就要用我这满城的百姓,来逼我。"
      "你说对了。"那旧神道。
      白戈忽然,笑了。
      她笑得极轻,极淡,却像一把刀,生生划破了那片死寂的夜:"那你可找错人了。我这一生,最恨的,就是别人拿我在乎的人,来跟我谈条件。"
      她说着,反手,握住那把卷了刃的短匕,缓缓,横在了自己身前。
      那旧神望着她,眼底那青光微微一闪:"你要做什么?"
      "你不是要'王'这一道么。"白戈道,"我这枚'王曜',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它是这满城的民心,是这天下千千万万,肯跟我一起守这座城的人。"
      她说着,忽然,转身,望向身后那片灯火。
      城下,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有守城的兵士,有提着锄头的百姓,有拄着拐杖的老人,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他们仰着头,望着城头那个一身玄衣的女帝,没有人说话,可那一双双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惧色。
      白戈望着他们,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忽然明白,她这一路走来,从冷宫到龙椅,从龙椅到这道天缝之前,她以为,她一直是一个人。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她转身,望向那道旧神,一字一句:"你看。他们怕你,却没有一个,肯退。"
      那旧神望着城下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影,忽然,沉默了很久。它那层如山的身影,竟像是被什么,撼动了一分。
      "……有意思。"它开口,声音却不像方才那样稳了,"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小女子,竟能让这一城的蝼蚁,都肯为她站着。"
      "我不是让他们为我站着。"白戈道,"我是让他们,为自己站着。你毁掉的家园,是他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你要吞掉的天下,是他们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养大的。他们不是蝼蚁,他们是你,永远也吞不尽的、活着的火种。"
      她说着,抬手,握紧那把卷了刃的短匕,向前一步。
      那旧神望着她,眼底那青光,忽然剧烈地明灭起来。它那如山的身影,竟像是被那一点火种,灼得往后退了半步。
      可就在这时,那天缝里的黑,忽然,猛地一压。
      那压力极大,白戈只觉胸口一闷,一股甜腥,猛地涌上喉头。她踉跄一步,单膝跪地,那把短匕,撑在地上,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她抬头,望着那道旧神。它眼底那青光,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吞噬一切的黑。
      "你以为,你那点民心,抵得过我万年的修为?"那旧神低声道,"王曜,你太天真了。你信的那些人,在生死关头,不过是一群,连自己都护不住的蝼蚁。"
      它说着,忽然,又笑了。那笑声极冷,像千年寒冰:"你可知道,你娘当年,也是这般天真。她以为,只要她够温柔,够本分,那个人就会护住她。可她最终,是怎么死的?"
      白戈握着短匕的手,猛地,一紧。
      "是被她信的那个人,一碗药,送上了黄泉。"那旧神道,"你这一生,最怕的,就是重蹈你娘的覆辙。你拼命爬,拼命抢,拼命把自己磨得又冷又硬,不就是为了,不再信任何人么?"
      它望着她,一字一句:"可你如今,却把这满城的蝼蚁,看得比你的命还重。你这不是,又在往那条死路上走么。"
      白戈跪在地上,撑着那把卷了刃的短匕,听着它的话,很久,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她娘。想起她娘临死前,望着她,说"惜儿,要好好长大"。想起她娘信的那个人,最终,却弃了她娘。
      她这一生,最怕的,就是被丢下。
      可她也忽然想起,她十三岁那年冬天,那个踏雪而来的白衣文官;想起她十八岁那夜,他单膝跪地,说"我信你";想起他在她躲着他的时候,还在替她挡刀;想起方才,他横笛而立,挡在满城百姓前面,说"白戈,你信我"。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
      "你说得对。"她开口,声音沙哑,"我从前,确实怕极了,怕信一个人,会像我娘一样,再一次被丢下。可如今我才明白——"
      她抬起头,望着那道旧神,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满城的灯火:"我娘不是输在信人。她是输在,这世上,没有人肯信她。而我——"
      她一字一句:"我有。"
      那旧神望着她,眼底那青光,忽然,剧烈地明灭起来。它像是被那句"我有",彻底激怒了。
      "你有?"它低声道,"那好,我便让你看看,你那点'有',到底守不守得住。"
      它说着,抬手,那铺天盖地的黑,便朝城下那片人影,猛地压了过去。
      白戈瞳孔骤缩。她想扑过去,可方才那一下,已经耗尽了她的气力。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片黑,朝满城的百姓,压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白衣的身影,忽然,从那片人影里,冲了出来。
      是苏景辞。
      他冲到城下那片人影之前,横过那支从不离身的白玉笛,拦在了那片黑的前面。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道:"白戈,你信我。"
      那黑,在他身前,猛地一滞。
      白戈怔住。她望着那个白衣的身影,望着他横笛而立,挡在满城百姓前面,像一根笔直的标尺。她忽然,眼泪就落了下来。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你若会碎,我便替你,先碎。"
      她撑着那把卷了刃的短匕,一步一步,站了起来。她望着那道旧神,望着那个挡在百姓前面的白衣身影,忽然,心里那点火,烧得,越来越亮。
      "你说,他们不过是一群护不住自己的蝼蚁。"她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可你错了。他们不是蝼蚁。"
      她举起那把卷了刃的短匕:"他们是这天下,最不肯认命的人。而你——你不过是一个,睡得太久、忘了自己是谁的旧神。"
      那一瞬间,她心里那根弦,那根从冷宫一路绷到龙椅、又从龙椅绷到这道天缝之前的弦,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清越的鸣响。
      那是"王"的弦。
      那弦音响起的刹那,城下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影,忽然,也跟着,齐齐地,往前迈了一步。
      那旧神望着那片齐齐迈步的人潮,望着那个举着卷刃短匕、一身玄衣、却亮得像一颗星的女帝,终于,第一次,露出了惊容。
      它那如山的身影,竟像是被那一片火种,烧得,一点点,溃散开来。可就在那身影彻底散去的最后一瞬,它忽然,又低低地,笑了。
      "王曜,你以为,你赢了么。"那声音越来越远,却一字一字,扎进她心里,"你护得住这一城,护不住这一界。那七颗星,若不能齐亮,这天劫,便总有再压下来的一日。我,等着你。"
      那天缝,缓缓地,合拢了。
      城下的百姓,望着那道消失的天缝,先是怔怔地站着,随即,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整座城,便都欢呼起来。那欢呼声,排山倒海,像是要把这几日的阴云,全数冲散。
      白戈却在那一片欢呼声里,忽然,脱力地,往下一倒。
      一只温凉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
      是苏景辞。他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她身边。他扶着她,望着她苍白的脸,低声道:"……没事了。"
      白戈靠着他,没有力气说话。她只望着那道已经合拢的天缝,很久,才哑声道:"苏景辞,它说,七颗星,若不能齐亮,这天劫,便总有再压下来的一日。"
      "我知道。"苏景辞道。
      "我守得住这一城。"白戈道,"可我不确定,我守不守得住这一界。"
      苏景辞没有立刻接话。他扶着她在城头坐下,才道:"你守不住。"
      白戈一怔。
      "可你也不必一个人守。"苏景辞望着她,"你只管守好你的大梁。剩下的,等那另外六颗星,都亮起来的时候,会有七个人,一起守。"
      白戈望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满城渐次亮起的灯火。她忽然,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她靠在他肩上,望着那片被欢呼声震得微微发颤的夜空,忽然觉得,那道天缝虽然合拢了,可她知道,这场天劫,才刚刚开始。
      而她要守的这座江山,这座她终于学会拱手交给天下人的山河,她,会一直守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星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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