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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山河拱手 北境的异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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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异象,在白戈知道自己是"王曜"之后的第三个月,忽然,逼近了。
先是临阙城连着七日,夜夜有异光自北而来,照得半天泛白。接着,是几道加急的奏报,像雪片一样,飞进她的御案——北境几个州府,一夜之间,天地失序,庄稼枯死,河川倒流,疫病在流民里蔓延。紧接着,那异象竟不再只困于北境,开始一寸一寸,向南,压了过来。
那几日,白戈几乎是靠着奏报过活的。她批到深夜,实在坐不住了,便换了常服,悄悄出宫,去城南看了一趟。
城南的流民营里,挤满了从北边逃下来的人。他们拖家带口,衣不蔽体,有人抱着饿得直哭的孩子,有人守着病得起不了身的老人,一双双眼睛,浑浊而茫然。白戈站在人群里,看着一个老农蹲在墙角,把最后半碗粥,喂给他那个烧得满脸通红的孙女,自己却舔着空碗,喉头滚了滚,咽了口唾沫,什么也没吃。
白戈走过去,没有惊动他,只把自己身上那块御赐的玉佩,解下来,塞进他手里:"给娃换点药。"
那老农捧着玉佩,抬头,望着这个一身寻常布衣、却气度不凡的女子,怔怔地问:"你……你是谁?"
白戈没有回答。她只低声道:"一个,本该早一点,把你们接进城里来的人。"
她转身,走出流民营。身后那老农捧着玉佩,追了两步,终是没能追上。
白戈回到宫中,坐在御案前,很久,没有动。她忽然觉得,她那把龙椅,坐得再稳,也稳不住这天底下,一个孩子的一口粥。
满朝哗然。有人说这是天罚,是女帝失德;有人说这是妖星作祟,该杀几个"不祥之人"来祭天;更有那野心勃勃之辈,趁乱造谣,说这天下气数已尽,该换一个真命天子了。
白戈坐在龙椅上,听着满殿的吵嚷,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比谁都清楚,那不是什么天罚,也不是什么妖星。那是那场她早有预感的天劫,终于,要来了。而这场天劫的起头,恰恰,就是她掌的这道"王"——旧神要借它,洗一次牌,重登神位。
退朝后,她独自站在宫城最高的摘星台上,望着北边那片越来越重的、压过来的天光,很久,没有动。
苏景辞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这场天劫,为什么要挑这时候来。"白戈道,"我刚坐稳这座江山,刚让百姓过上一口安稳日子。它偏要在这时候来,把这一切,都毁掉。"
苏景辞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天劫不挑时候。它只是,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肯站出来的人。"苏景辞望着她,"你可知,天劫非一人可渡。它要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去填那道口子。它要的,是七颗命星,同时亮起。"
白戈一怔:"七曜?"
"是。"苏景辞道,"七曜照尘,天劫可渡。你掌'王'之一道,可仅凭你一道,渡不了这场劫。你需要,找到另外六颗星,让它们,与你同亮。"
白戈望着北边那片天光,很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她这一生,从冷宫的弃子,爬到这把龙椅,拼尽一切,就是为了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可如今她才发现,她能握住的,不过只是她一个人。这场天劫,若要渡过,她得学会——把她的命、她的江山、她的力量,交给另外六个素不相识的人。
那比她当年,在北地起兵,还要难。
因为起兵,是去夺;而这,是要放。
"我找不到她们。"她低声道,"我只知道我自己是王曜。另外六颗星,在哪,是谁,我一无所知。"
"那就去找。"苏景辞道,"你治下的这片山河,就是你的眼睛,你的手。你一声令下,会有千千万万的人,替你去找。"
白戈心里,猛地,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
她从前以为,做皇帝,就是把江山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让所有人都听她的。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她真正该做的,是把她一个人握不住的东西,交还给这片天下,让千千万万的人,替她一起握。
她掌的"王"这一道,从来不是"独"。
是"众"。
那一夜,白戈没有睡。她坐在御案前,铺开那道诏书,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她写了满满一桌,却迟迟,没能落下那个决断。
苏景辞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她面前那堆揉成一团的废纸。他没有问,只走过去,替她沏了一盏茶,放在她手边。
"你不必急着做这个决定。"他说,"天劫还远,你还有时间。"
"我不怕天劫。"白戈道,"我怕的,是这道诏书下去,这天下,便再没有回头路了。我一旦昭告自己是王曜,就等于,把这皇权的遮羞布,一把扯了下来。日后那些想害我的人,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
苏景辞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你可知,你若不昭告,等天劫真的压到临阙城下,这满城百姓,死到临头,还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
白戈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
"他们信你,你才该让他们知道,你守的是什么。"苏景辞望着她,"你不把实情告诉他们,就不是护着他们,是骗着他们。"
白戈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她望着窗外那片被异光照得泛白的天,忽然,觉得苏景辞说得对。
她从前,总想着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肩上,以为那样,就是护住所有人。可她忘了,这天下的人,不是需要她护着的牛羊。他们是有心、有肺、有命的人。他们有权知道,自己正站在什么样的风浪前,也有权,决定要不要,跟她一起,迎上去。
她低下头,重新铺开一张纸,落笔,一笔一画,写下了那道诏书。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
那一夜,白戈下了她登基以来,最重的一道诏书。
她没有调兵,没有禁严,也没有杀那些趁乱造谣的人。她只是向天下,昭告了那场天劫,昭告了七曜的存在,昭告了她自己的身份——她是王曜,她要寻另外六颗命星,与这天下,共渡此劫。
这道诏书,像一粒石子,投进了大梁这片沉寂已久的深潭。
诏书传出去的第三日,临阙城外,来了一个背着一把断刀的江湖客。他站在城门前,朝守城兵士一拱手,道:"草民听闻女帝昭告天下,要寻七曜,共渡天劫。草民不知何为七曜,可草民这一身本事,原是为报私仇练的。如今天下有难,草民愿将这身本事,交给陛下,听凭差遣。"
守城兵士愣了愣,正要驱赶,城头却传来白戈的声音:"放他进来。"
那江湖客仰头,望见城头那个一身玄衣的女子,怔了怔,随即,伏身叩首。
像这样的来投者,越来越多。有田间的老农,赶着牛车,送来一车车省下的粮;有山野的药人,背着一篓篓草,说要给流民治病;有那些在异象里死里逃生的流民,拖着残破的身子,也要挤进临阙,说"哪怕只能搬一块砖,也要跟着陛下,守住这座城"。
白戈站在城头,看着那些汇聚而来的人影,忽然,眼眶有些热。
这道诏书一出,满朝哗然。有人劝她三思,说这样昭告天下,无异于自毁根基,是要把皇权的威严,拱手送人。白戈却只道:"我要守的,从来不只是皇权。"
她站起身,望着那满殿跪地劝阻的群臣,一字一句:"我这一生,从冷宫里爬出来,靠的不是皇权,是这天下千千万万,不肯认命的人心。如今,我要把这江山,从我一人的手里,还给他们。"
群臣怔住。
白戈没有再解释。她走下龙椅,一步一步,走到殿外。她站在那片被异光照得泛白的天光下,望着北边,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山河拱手,与天下共之。这才是我掌的'王',真正该走的路。"
那一夜之后,整个大梁,都动了起来。
而北边,那座孤悬于俗世之外的落眉观里,一个白衣女子,正站在摘星楼上,望着大梁的方向,那双极浅的银灰色瞳仁里,映着一点极淡的光。
她算到,那枚沉睡已久的"王"之曜,终于,亮起来了。
她忽然想起她娘。想起她娘拼了命,也要把她生下来;想起她娘信的那个人,最终却弃了她娘。她从前以为,信人,是最蠢的事。可如今她才发现——原来把江山交还给天下人,把命托付给天下人,是这样一个,让人心里安稳的事。
苏景辞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站着,望着城下那些人影,道:"你看。你掌的这道'王',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白戈没有看他。她望着那片汇聚的人海,很久,才轻声道:"是啊。我从前,总以为王,就是独坐高台。直到今日我才明白——真正的王,是肯把高台拆了,走下来,走到他们中间去。"
她转过头,望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从前的孤冷,只有一种她自己也未曾见过的、温热的亮光:"苏景辞,谢谢你。是你,让我知道,原来我这一路,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苏景辞望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他没有接话,只伸出手,极轻地,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那手是温的。
而白戈握着那只手,忽然觉得,这一场要来的天劫,这座她要守的山河,竟都没有那样,让她害怕了。
她终于明白,"山河拱手"这四个字,从来不是认输,也不是退让。
那是她这一生,最有力的一次——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