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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山河染血 三年,白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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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白戈从一个连马都不会骑的深宫弃子,打成了一个能上马提枪、指挥千军万马的女子。
那三年,是拿血换的。
北地起兵时,她身边不过三千肯拼命的兵。可三年后的今日,她的军旗,已经一路南压,插到了离临阙只剩两州之隔的隘口。萧家派来的援军,被她一场一场,打退;那些原本观望的州府,一个一个,倒向了她。她从一个"逃出冷宫的弃子",成了这大梁朝堂上,人人闻之色变的名字。
没有人再敢叫她弃子。
他们叫她——反王。
只有苏景辞,还叫她白戈。
那三年里,苏景辞始终站在她半步之后。她冲锋陷阵,他运筹帷幄;她浴血奋战,他替她收拾残局、安抚降将、经营粮道。他像一根极稳的轴,任她如何翻天覆地,他都能替她把这座摇摇欲坠的江山,重新支起来。
可她也失去过太多。
第一年守凤鸣关那一战,她手下一个跟了她大半年的少年偏将,为了替她挡一支冷箭,死在她面前。那少年死时,不过十九岁,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干净净的稚气。她抱着他,很久没有动,直到那少年的血,浸透了她的衣襟。
那一夜,她独自坐在那少年坟前,没有哭。她只是看着那堆新土,忽然觉得,这仗,她每往前推一寸,就要用许多许多的人命,去填。
她开始渐渐明白,她娘当年拼了命要她活着,是多么重的一件事。因为活着,从来都不是只为自己活——她每活一日,都要连带着,让许多跟着她的人,一起活着。她输不起,因为她一输,那些拿命押在她身上的人,就全都白死了。
可她越来越发现,自己变了。
她杀的人,越来越多。起初,她杀的是敌人,是为了护民。可后来,她杀的人里,也有了内鬼,也有了叛将,也有了她明知无辜、却不得不除的"隐患"。她学会了在军报里,用最平淡的字句,写下一道道处决令;她学会了在宴席上,笑盈盈地,看着那些口口声声效忠她的人,心里盘算着,他们值不值得留。
她开始,活成了她娘临死前,最不愿她成为的那种人。
那个深夜,她独自坐在帐中,审着一份降将名册。名册里,有一个名字,是她三年前在北地救下的一个老兵。那人替他挡过一箭,如今,却被查出与萧家有书信往来。
她握着那份名册,很久,没有落笔。
苏景辞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她这副模样。他没有问,只走到她身侧,低头,看了一眼那名册,道:"他若是真通敌,你留他,会寒了将士的心。"
白戈抬起头,望着他:"可他是替我挡过箭的人。"
"我知道。"苏景辞道,"可你是要做皇帝的人。皇帝的手,不能只沾敌人的血。"
白戈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层极淡的、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她低声问:"苏景辞,你看着我,一年一年,变成这样,你就没有,一点失望么?"
苏景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失望什么。"
"失望我,变成了一个,连救过我命的人,都能杀的人。"白戈道。
苏景辞望着她。他忽然伸出手,极轻地,替她拢了拢耳畔那缕被风吹乱的发,声音很平:"你不是变成了那样的人。你是学会了,站在这个位置,必须要会的事。"
他顿了顿,望着她:"你娘要的,不是让你做一个干干净净的好人。她拼了命,是想让你活着。而你现在,要做的,是让这天下,能好好活着。"
他看着她:"你若真有一天,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他声音低下去,"你就回来,看看我。我认得你。"
白戈望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她以为,这三年,已经把她磨得足够冷了。可这个男人,一句"我认得你",竟让她那颗被盔甲裹了太久的心,猛地,漏进了一丝风。
她别过头,声音有些哑:"……那你,会一直认得我么。"
"会。"苏景辞道,没有一丝犹豫,"从你十三岁那年,你在冷宫墙角,把那半块桂花糕藏回怀里的那一夜起——我就认得了。"
白戈没有再说话。她低头,拿起笔,在名册上,一笔一笔,落下了那个老兵的名字。她的手很稳,落笔却没有一丝颤抖。
那不是因为她冷血。是因为她身后,有一个说"我认得你"的人,让她觉得,即便她手上沾了再多的血,她也还知道,自己是谁。
处决那老兵的前一夜,白戈还是去了囚帐,见了他最后一面。
那老兵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老泪纵横。他没有求饶,只哑声道:"殿下……末将,末将对不住您。可末将的爹娘,都在萧家手里握着,末将不能、不能不……"
白戈站在那里,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北地村口,这个老兵替她挡那一箭时,也是这样,望着她,憨憨地笑,说:"殿下,末将皮糙肉厚,挡得住的。"
她闭了闭眼,道:"你的爹娘,我已经让人,连夜从萧家手里,救出来了。"
那老兵浑身一震,抬头,望着她,眼睛里涌出更多的泪:"殿下……"
"你通敌的罪,我赦不了。"白戈道,"军法如山,我不能让你坏了这支军的规矩。可你替我挡的那一箭,我记着。你的爹娘,我会替你,好好安置。"
她说完,转身,走出囚帐。她没有回头,只在门口,极轻地,说了一句:"……下辈子,别生在这样的人间了。"
那一夜,她独自坐在帐中,没有点灯。她在那片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
第二年的深秋,白戈的大军,围住了通往临阙的最后一座重镇——潼关。
潼关守将,是萧家的嫡系。他据险而守,粮草充足,摆明了要跟白戈耗到底。白戈攻了半月,死伤惨重,却始终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那一夜,她站在营帐外,望着潼关方向那一点灯火,很久,没有动。
苏景辞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站着,问:"在想什么。"
"在想,我是不是太心软了。"白戈道,"若我肯围城断粮,哪怕饿死满城百姓,也能逼他投降。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让一座城的无辜百姓,替萧家陪葬。"
苏景辞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若真那么做了,你和你要推翻的萧家,就没有分别了。"
他望着她:"你想赢,又不想输掉自己。那这一仗,就别硬来。你信我,我有办法,让他自己开城。"
白戈望着他,问:"什么办法?"
"攻城,先攻心。"苏景辞道,"潼关守将的妻儿老小,都在临阙,握在萧家手里。他不敢降,是因为怕萧家杀他家人。可若他知道,降了你,他的家人不但无虞,还能比你更善待——他心里的天平,自然就倒了。"
白戈眼睛一亮:"你是说,写信?"
"不只写信。"苏景辞道,"我还要让他知道,你治下的百姓,过得比萧家治下,好得多。"
那一夜,苏景辞坐在灯下,一封一封地写信。他写得不长,字字却都往人心窝里戳——他写白戈如何开仓放粮,如何不纵兵劫掠,如何让一个降将的家人,安居乐业。他把这些事,写得那样真,那样细,细到那个守将,会忍不住,一遍一遍地读。
第七日,潼关的城门,缓缓打开了。
守将没有投降。他只是带着一队亲兵,出城,跪在白戈马前,双手奉上印信,道:"末将,愿为殿下,开这座门。"
白戈望着他,忽然有些感慨。她想起三年前,她在北地军营里,用一把短匕钉在案上,当众立誓的那一夜。那时她只有三千人,只能靠一句"你们可以砍下我的头"来聚人心。可如今,她不再需要那样流血立誓了。
因为她有了苏景辞。有了他替她把人心、把大势、把这座江山的门,一扇一扇,全都算开。
她翻身下马,亲手扶起那个守将,没有说一句大话,只道:"将军放心。你治下百姓,我必善待。"
大军入潼关那日,百姓夹道而迎。白戈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挤在路旁、朝她叩首的人,看着他们眼底那点真切的、活着的亮光,忽然觉得,这三年,她手上染的那些血,那些她不得不做的、冷硬的事,似乎,都值了。
她忽然想起她娘。
想起她娘拼了命,也要把她生下来。她忽然想,她娘若看到这一幕,看到这个曾经被人当作一粒尘土的孩子,如今正被满城的百姓,当成救世主一样拥戴着——她娘,会不会,也终于能,安息了。
她仰起头,望着潼关城头,那片终于换了她军旗的天。那面玄色的"白"字大旗,在深秋的风里,猎猎作响。
离临阙,只剩一步了。
她低头,看着身旁那个始终跟她并肩而行的白衣身影,忽然,轻声道:"苏景辞,等打下临阙,我请你,喝一杯江南的桂花酿。"
苏景辞微微一怔,随即,那温润的眼睛里,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好。那我等着。"
他们身后,山河万里,皆是来路。
而前路,是那座她等了十八年的、巍峨的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