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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起于微末 白戈到北地 ...

  •   白戈到北地的那一日,是个雪后的清晨。
      北地的风,与临阙的完全不同。临阙的风是软的,裹着脂粉与宫灯的味道;北地的风是硬的,带着砂砾与铁锈的气息,刮在脸上,生疼。她骑在马上,远远望见北境军那座灰扑扑的营寨时,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三年困在冷宫里磨出来的那些东西,终于,派上用场了。
      赵逢没有失约。
      这个北地守将,是一个极壮硕的中年汉子,蓄着一把短髯,眼神里带着北地人特有的粗砺与直率。他见到白戈时,先是上下打量了她许久,才抱拳,重重一礼:"末将赵逢,见过殿下。"
      白戈翻身下马,扶起他,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问:"赵将军,你能给我多少人?"
      赵逢一愣,随即,望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殿下倒是爽利。末将手里能调动的,满打满算,八千人马。"他顿了顿,神色又沉下去,"可殿下,恕末将直言——这八千人马,都是本地的守军,未必都愿意,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公主,去拼命。"
      白戈没有意外。她"嗯"了一声,道:"我明白。我来,不是让他们现在就为我卖命的。我只是想借你这块地方,安顿下来,然后——"她抬眼,望着北地苍茫的天,"让他们,看看我是什么人。"
      赵逢望着她。那眼神里,有一丝审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动容。他在北地镇守多年,见过太多从临阙被贬下来、满腔怨气却又一事无成的贵人。可眼前这个少女,不一样。她身上没有怨气,只有一种,比北地的风更硬的、沉静的东西。
      他抱拳,又行了一礼:"那末将,便拭目以待。"
      起兵的头一个月,白戈做了一件,让赵逢都意外的事。
      她把这八千人马里,几个领头的校尉、偏将,都召集到帐中,没有发号施令,只问了一句:"你们信不过我,对不对。"
      帐中一时寂静。半晌,一个满脸横肉的偏将才粗声开口:"末将不敢。可殿下一个深宫里的姑娘,一来就要带我们去打临阙,末将们心里,总得有个底。"
      白戈没有生气。她只点头:"应当的。那今日,我给你们一个底。"
      她说着,解下腰间那把苏景辞送她的短匕,反手,"铛"地一声,钉在帐中的桌案上。
      "我白戈,是萧家害死的那个宫女的女儿。我娘死的时候,我才五岁。"她一字一句,"我这十几年,在冷宫里,挨过饿,挨过打,被人当作一粒该碾死的尘土。我起兵,不为权,不为利,为的是让我娘那样的人,这天底下,再少几个。"
      她抬眼,扫过帐中每一个人:"你们跟着我,我绝不让你们白白送死。可若有朝一日,你们发现我白戈,是拿你们的命,去填自己的野心——"她抬手,指向那把短匕,"你们可以,用这把刀,砍下我的头。"
      帐中,没有人说话。
      可白戈分明看见,那个方才还满脸横肉的偏将,慢慢松开了抱在胸前的胳膊,望着她的眼神里,那层戒备,淡下去了一些。
      她不知道,这一番话,传出去后,北地军营里那些观望的人,有多少,是冲着那句话,才肯跟着她的。
      起兵的头三个月,远比白戈想的,要难。
      她以为,有了名分,有了兵马,就能像她读过的那些史书里写的一样,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可现实是,那八千人马里,真正肯跟着她打仗的,不过三千。剩下的,要么观望,要么阳奉阴违。粮草是紧的,军饷是欠着的,连她这个"殿下",住的也不过是营帐里最简陋的一顶,夜里漏风,清晨结霜。
      她没有抱怨。她把自己当最普通的兵来用,日日早起,跟着校场操练,学着看行军图,学着认北地的地形。她饿了,和士兵分一口干粮;渴了,就着冷水灌一口。她从不把自己当成那个"要从冷宫爬出来的人",她把自己,一点一点,磨成了北地军营里,一个最不起眼、却也越来越被人看在眼里的"女殿下"。
      苏景辞没有跟她一起上战场。他留在大后方,替她理账,替她写信,替她联络那些她够不着的人。他每旬都会差人送来一封信,信里从不写儿女情长,只写一件又一件要紧的正事——哪一州可以纳粮,哪一个县令可以争取,哪一支敌军动向可疑,该提防谁。
      白戈每封信,都要读上许多遍。她不是看那些正事,她是想从那些规整的字句里,看出他过得好不好。可他写得那样克制,克制到,她竟看不出他一丝一毫的私心。
      她有时会想:他到底,是把当她是主,还是真的,只是把她当一件,值得打磨的兵器?
      她第一次上战场,是在第四个月。
      北地边境,一伙打着萧家旗号的乱军,趁夜劫掠了临近的几座村镇。赵逢请战,白戈却按住了他:"这一仗,我来。"
      赵逢急道:"殿下,您从未上过战场——"
      "我知道。"白戈道,"正因为没上过,才更要上。我若连这一仗都不敢打,凭什么让那三千人,把命交给我?"
      那一夜,她带着一队亲兵,摸黑潜入那片被劫掠的村镇。她学的那些武功,在冷宫里练的暗夜杀人的本事,第一次,在这片北地的乱局里,派上了用场。
      她杀的第一个人,是一个在她身后持刀偷袭的乱兵。
      那一瞬极快。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短匕从那人颈侧划过,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她站在原地,握着刀,看着那人瞪大着眼,缓缓倒下,很久,没有动。
      她的手在抖。那血的味道,钻进她鼻子里,腥的,烫的,带着一股她说不清的东西。她忽然想起她娘——想起她娘也是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座吃人的天下里。她忽然有些想呕,又忽然,很想哭。
      可她不能。她的兵还在看着她。
      她把那口冲到喉头的腥甜,生生咽了回去。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握着刀,哑声开口:"走。还有活的要救。"
      那一夜,她带着那队人,剿灭了那伙乱军,救回了被掳走的一百多户百姓。
      天亮时分,她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抱着孩子、跪地叩谢的百姓,看着她的兵望着她时,那一点点亮起来的眼神。她忽然觉得,手上那点血的味道,似乎,也没有那样难以忍受了。
      她不是为萧家打仗,也不是为她自己打仗。
      她是为了让这天底下,再少几个像她娘一样,无声无息死掉的人。
      那一仗之后,愿意跟着她的人,多了起来。
      不全是兵马,还有北地的民心。她每打下一处,便开仓放粮,安抚流民,从不纵兵劫掠。她记得苏景辞信里写的那句话:"治军先治心,攻城先攻心。兵是拿来护民的,不是拿来吓民的。"
      她照做了。她发现,这话,比那些刀枪,都好使。
      第五个月,苏景辞终于从大后方,来了北地军营。
      白戈站在营帐门口,远远看见他一身风尘仆仆地走来,忽然,鼻子有些发酸。她跑过去,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挤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苏景辞望着她,见她脸上多了一道结痂的旧疤,手臂上还缠着绷带,眉头微微一蹙,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低声道:"北地的局势,我看清楚了。萧家的援军,再有半月,就要到了。你若信我,这一仗,交给我来打。"
      白戈望着他。她想问,你一路赶来,累不累;想问,你大后方那些事,都安排妥当了么;想问,你这几个月,有没有好好吃饭。可她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好。你说了算。"
      苏景辞却没有立刻去议事。他站在原地,望着她脸上那道结痂的旧疤,忽然伸出手,极轻地,用指腹碰了碰那道疤的边沿。
      白戈一僵。
      "疼么。"他问。
      白戈别过头去:"……早就不疼了。"
      苏景辞收回手,没有再多问。他只低声道:"往后,这样的事,别自己一个人扛。你身边,不是没有人的。"
      白戈听着这句话,鼻子,忽然一酸。
      她这几个月,一个人撑着一支军、一方土、一场仗,撑着几乎要垮了。她不是没怕过,只是她不敢让人看见她怕。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独自扛下一切。可直到听见他这句"你身边,不是没有人的",她才发现——原来她等的,从来就是这样一句话。
      她望着他,声音有些哑:"……那你呢。你在后方,一个人,替我看那么多东西,你身边,又有没有人?"
      苏景辞怔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浮起一点极淡、极深的光。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身边,一直有人。"
      他顿了顿,望着她,没有再说下去。
      白戈却忽然懂了。
      他说的那个"人",是她。
      原来这些年,他替她看账,替她写信,替她联络那些她够不着的人,不是因为他把她当一件值得打磨的兵器。是因为——他把她,当成了那个,值得他耗尽一身心血,去成全的人。
      她忽然发现,她其实很累。这几个月,她一个人撑着,撑到几乎要垮了。可一见到他,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竟一下子,松了下来。
      原来她不是不怕的。原来她也是会怕的。
      只是从前,没有一个人,能让她说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起于微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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