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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龙袍加身 兵临临阙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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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临临阙城下的那日,是个阴天。
白戈骑在马上,远远望着那座她曾以为这辈子都出不去的宫城。朱墙依旧,碧瓦如昨,只是在她眼里,那座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庞然大物,此刻,却像一只困兽,静静伏在平原上,等着她来敲开它的门。
她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十三岁那年,她在冷宫墙角,就着一碗凉水啃那半块桂花糕时,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她竟会骑着马,带着千军万马,站在这里。
苏景辞策马到她身侧,没有看她,只望着那座宫城,问:"在想什么。"
"在想我娘。"白戈道,"她生前,一定没想过,她那个被当作尘土的孩子,有一天,会站到这座宫城的面前。"
苏景辞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进城之后,你想先做什么。"
白戈想了想,道:"先去看看金嬷嬷。"
临阙的城门,没有负隅顽抗多久。
那座看似巍峨的宫城,在她大军压境的那一刻,其实已经空了。皇帝缠绵病榻多年,早已形同虚设;萧家倚仗的,不过是那座城、那支兵、那一层谁也捅不破的权势。可当她的军旗一路插到临阙城外,当城里的百姓听说那个"反王"是来开仓放粮、不纵兵劫掠的——这座城,便再也守不住了。
萧家最后的主心骨,萧煜,那个皇后嫡出的储君,在城门将破的那一夜,带着一队亲兵,企图从密道出逃。可他刚出密道口,便被守在那里的赵逢,缴了械。
赵逢提着萧煜,跪在白戈面前,道:"殿下,萧煜已擒。萧家满门,都在城中。"
白戈望着那个脸色灰败、再没有半分储君威仪的萧煜,没有多看一眼,只淡淡道:"收押。别难为他,也别放了他。"
宫门大开时,白戈骑着马,一步一步,踏进了那座她从小仰望的、却又从未真正属于过她的宫城。
宫道很长。两侧跪满了宫人,一个个伏着身子,大气也不敢出。白戈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越过层层殿宇,落在远处那片她再熟悉不过的、破败的角落——栖凤所。
她先去的,不是金銮殿,而是栖凤所。
那座她住了十三年的冷宫,如今空了大半。她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时,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十三岁那年。只是这一次,院子里,没有了那个蹲在墙角啃桂花糕的小姑娘。
金嬷嬷还活着。
她老得几乎认不出白戈了,佝偻着背,坐在门槛上,浑浊的眼睛,望着那个一身玄色军服、佩刀而立的女子,看了很久,才颤巍巍地,叫了一声:"……姑娘?"
白戈眼眶一热,快步上前,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枯瘦的手,道:"嬷嬷,是我。我回来了。我说过,要带您,离开这座吃人的地方。"
金嬷嬷浑浊的眼里,涌出两行老泪。她抖着手,摸了摸白戈的脸,哽咽道:"姑娘……你娘,你娘她,终于能闭上眼睛了。"
白戈把金嬷嬷安置好,才转身,走向那座金銮殿。
殿前的台阶,她一级一级地走上去。她走得不算快,每走一级,心里都涌起一桩往事——她五岁被抱进冷宫那夜,她娘塞给她的半块桂花糕;她六岁啃着《大梁宫闱录》时,心里那点不灭的火;她十三岁那年冬天,看见一个白衣文官踏雪而来;她十八岁那夜,断腕立誓,逃出这座宫城。
她走到殿门口,停了下来。
殿内,皇后萧氏,端坐在那把龙椅旁的凤座上,一动也不动。她依旧梳着那一丝不苟的高髻,戴着满头的珠翠,通身的气派,竟没有因为兵临城下而折损半分。她看着一步步走进来的白戈,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惧,也没有悔,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嘲讽的平静。
"你来了。"皇后开口,声音依旧那样雍容,"我早该,在你娘死的那一夜,也把你一起处理掉的。"
白戈站在殿中,望着她,没有动。她忽然发现,她心里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害死她娘、让她在冷宫里活过十三年的女人,此刻,就坐在她面前,像一只被抽去了爪牙的困兽,再也不能伤她分毫。
"你娘,是我让人下的药。"皇后道,"她一个低贱的宫女,也配怀上皇上的骨肉?她生了你,就是给萧家添乱,就是给大梁添乱。我杀她,是为大梁除害。"
白戈没有说话。她只是缓缓地,握紧了腰间那把刀。
"你以为你坐上来,就能替她讨回公道?"皇后冷笑,"你跟她一样,都是下贱坯子。你坐了这个位置,迟早,也会有人,像我除掉你娘一样,除掉你。"
白戈望着她。她忽然发现,这个女人,至死都不觉得自己错了。在她眼里,她娘的死,那些在冷宫里无声无息消失的人命,都是"为大梁除害"。
她松开刀柄,没有拔刀。
"你错了。"白戈开口,声音很轻,"我坐上来,不是要替她讨回公道。公道,我娘已经等不到了。我坐上来,是要让这天底下,再没有一个人,能像你除掉我娘一样,轻易除掉一个'下贱'的人。"
她转身,没有再看皇后一眼。殿外,苏景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他望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一层极淡的光。
"皇后萧氏,勾结外戚,戕害宫闱,罪证确凿。"白戈道,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废为庶人,幽禁冷宫。萧家满门,依律查办。"
她没有杀皇后。她没有让自己,变成第二个萧家。
群臣高呼万岁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那声音如潮水一般,涌进金銮殿。白戈站在那把龙椅前,望着那把空着的、铺着明黄锦缎的椅子,很久,没有坐下去。
她忽然想起,她娘临死前,说的那句"惜儿,要好好长大"。她想起,她娘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让她活着,好好活着。
她从没想过,要坐这把龙椅。可如今,她站在这里,才忽然明白——她坐不坐上去,都已经是这大梁的,主人了。
她缓缓地,在那把龙椅上,坐了下来。
龙袍加身的那一刻,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在冷宫里,冻得满是冻疮的手。她忽然想:她娘若在天有灵,看到她此刻坐在这里,会不会,也终于,能安息了。
她抬起头,望向殿外那片终于放晴的天。
离她娘被逼死的那一夜,已经过去,十九年了。
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
那三日里,白戈几乎没有合过眼。她要拟诏,要立新制,要处置萧家的余党,要安抚那些曾倒向萧家的臣子。她把自己埋进那堆如山的奏章里,像一只陀螺,转得停不下来。
直到第三日的清晨,苏景辞推开了她寝殿的门。
他站在门口,望着她眼底那两团乌青,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明日就是大典了。你这样,怎么撑得住。"
白戈靠在案上,揉了揉眉心:"撑不住,也得撑。这江山,是我自己挣来的,我不能让它,在我手里垮了。"
苏景辞没有接话。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写满了字的纸,递到她面前。
白戈接过,展开,看了几行,愣住了。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份朝中每一位可用之臣的名姓、履历、脾气、与萧家的纠葛,甚至还有他建议的官职安排。
"我替你理了一份。"苏景辞道,"你初登基,最难的不是治国,是知人。这份名单,你照着用,能少走许多弯路。"
白戈捏着那张纸,抬头,望着他。她忽然问:"苏景辞,等明日我坐上那把龙椅,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傅了。你有没有想过,我坐上去之后,你我之间,会变成什么样。"
苏景辞看着她,没有闪避:"想过。"
"那你怕不怕。"白戈问,"怕我坐上那个位置之后,忘了初心,忘了你。"
苏景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怕你忘了我。我怕的,是你在那个位置上,把自己磨得,连那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白戈,都不认得了。"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你若有一日,觉得那座宫城又要把你吞了——你就想想,你十三岁那年,在冷宫墙角啃桂花糕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白戈眼眶,忽然一热。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名单,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用他所有的聪明,替她算了整座江山,却从没替他自己,算过一分。
"那明日大典上,"她低声道,"你会站在哪里?"
苏景辞微微一怔,随即,那温润的眼睛里,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你登基,我自当,率百官,叩拜于你。"
他说着,站起身来,朝她,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白戈坐在那里,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把她挣来的、冷硬的龙椅,因为她身后站着的这个人,竟似乎,也没有那样冷了。
她伸手,扶起他,没有多说什么,只道:"……那明日,你陪我,一起登上去。"
那一夜,临阙的灯火,彻夜未熄。而这座困了她半生的宫城,终于,在她脚下,换了一个主人。
(第7章完)
第8章帝师入朝
白戈登基那日,满朝文武,山呼万岁。
她坐在那把龙椅上,望着殿下乌压压跪了一地的群臣,忽然觉得,这座她费尽心血挣来的江山,坐上去的那一刻,竟没有她想象中那样,让她欢喜。
她终于成了这大梁的主人。可她也忽然明白,从她坐上这把龙椅的那一天起,她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在冷宫墙角啃桂花糕的小姑娘了。她是皇帝。皇帝,是不能有软肋的,是不能信人的,是不能——像一个人那样,去爱一个人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冻满冻疮、如今却要握住整个天下的手,很久,没有动。
群臣之中,唯有一个人,没有跪。
那人是苏景辞。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的官袍,站在群臣之首,像一根笔直的标尺,从满殿的喧嚣里,稳稳地立着。白戈的目光,越过那一张张陌生的、恭敬的脸,落在他身上。
她忽然想起,登基前夜,她问过他,大典上会站在哪里。
他说,他会率百官,叩拜于她。
可此刻,他没有跪。他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朝臣的谄媚,也没有帝师的矜持,只有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平静的笃定——像是在说:我认得你。
白戈的心,忽然安定了下来。
登基之后,朝局远比打仗更难。
萧家的余党虽然伏法,可朝堂之上,仍盘踞着各怀心思的旧臣、新贵、世家。他们表面上恭顺,背地里,却在打量她这个"女帝"的斤两——她一个女人,坐不坐得稳这座江山,坐不坐得长,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有一回,朝议岁入,一位须发皆白的三朝老臣,当着一众朝臣的面,拱手道:"陛下初登大宝,勤政之心,老臣感佩。只是——"他顿了顿,望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她听得分明的轻慢,"这天下,到底不是牝鸡司晨的时候。陛下若能在后宫里,择一贤良,早定国本,方是社稷之福。"
满殿寂静。那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一个女人,还是早点找个男人嫁了,生个儿子,把江山让出来吧。
白戈坐在龙椅上,没有动。她脸上没有半分怒意,只笑了笑,道:"老大人说得有理。朕也想,早定国本。只是——"她抬眼,环视满殿,"朕这江山,是一刀一枪,从北地一路打回来的。朕倒想问问老大人,朕该娶哪一位'贤良',才能替朕,把这满朝的重担,也一并挑起来?"
那老臣被噎住,涨红了脸,讷讷地,退了下去。
白戈面上笑着,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冷。她忽然明白,坐上这把龙椅,她要面对的,远不止是萧家。是这整座朝堂、整个天下,那些根深蒂固的、看不起她是个女人的眼睛。
她不能退,不能软,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因为一步退,步步退,她迟早,会被人从这把椅子上,拉下来。
退朝后,苏景辞留了下来。他走到她面前,没有行礼,只看着她,问:"刚才那话,你听进去了?"
白戈道:"听进去了。也咽下去了。"
苏景辞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不必咽。这些话,我替你挡。"
白戈一怔:"你怎么挡?他们是老臣,是世家,是这朝堂上的根基。"
"我自有办法。"苏景辞道,"你只管治国。那些想看你跌下去的人,我一个一个,替你收拾。"
白戈望着他。她忽然发现,从北地到临阙,从起兵到登基,这个男人,始终都在替她,挡在最前面。他把她护得那样周全,周全到她甚至有时会想——他是不是,连那些他没能替自己娘讨回的公道,也都一并,押在了她身上。
苏景辞以帝师之身入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替她理朝纲,拟新政,处置那些表面恭顺、暗地作乱的人。他像从前在北地那样,替她挡开所有的明枪暗箭,只留一条清净的路,让她安心治国。
白戈有时觉得,有他在,这座江山,似乎也没有那样难。
可她也渐渐发现,他与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在军营里,他会直呼她的名字,会替她拢那缕被风吹乱的发,会伸出手,碰一碰她脸上的旧疤,问她"疼么"。可如今,在朝堂之上,他称她"陛下",行礼时,隔着那副君臣之礼,规规矩矩地,退到该退的地方。
他不跪她,却也不再亲近她。
白戈心里,像有一根极细的刺,慢慢地,扎了进去。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开始在意他的目光。她在朝堂上说话时,会不自觉地,去看他一眼;她批奏章到深夜,会想,他此刻,是不是也还没睡;她甚至,会在那些群臣夸她圣明的时候,偷偷地,想知道他是怎么看她。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竟有些心惊。
她是皇帝。她不能,也不该,去依赖一个人。她娘当年,就是信了一个人,才落得那般下场。她比谁都清楚,在这座宫城里,一旦有了软肋,就等于,把命门,交到了别人手里。
所以,她开始躲他。
她不再深夜召他议事,不再让他留在寝殿,替她斟一盏茶。她把自己,牢牢地,锁进那把龙椅的影子里,用一层又一层的君臣之礼,把他隔在,她够不到的地方。
她以为,这样,就能把他从心里,连根拔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她躲他的那一个月,苏景辞,一直在等她。
他照旧入朝,照旧替她理政,照旧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那些想害她的人,一个一个,挡回去。只是他不再深夜求见,不再替她斟茶,也不再往她寝殿的方向,多看一眼。
他太懂她了。他知道她为何要躲,知道她心里那道墙,是用了多少年,才筑起来的。他不逼她,也不劝她,只在她够得着、又够不着的地方,稳稳地站着,像一个从不催促的、安静的守门人。
他只在那个秋夜,吹了一支她从小听到大的旧调。
那支曲子,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不越君臣之礼、又能让她知道"他还在"的办法。
可他错了。
那个秋夜,她批奏章批到深夜,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笛声。
那笛声,是她十三岁那年冬天,在冷宫的夜里,听过无数遍的江南旧调。她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她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听那笛声,一点一点,从那片深宫里,飘进来。
笛声停了。很久,殿门外,传来苏景辞极轻的声音:"陛下,夜深了,该歇了。"
白戈坐在案前,没有应。她握着一支笔,笔尖的墨,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她竟没有察觉。
"苏景辞。"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今夜,吹这支曲子,是想说什么。"
门外,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低地开口:"我吹这支曲子,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在那把龙椅上坐了多久,你都还是,那个我十三岁那年,在冷宫墙角,认得的小姑娘。"
白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站起身,推开殿门。苏景辞站在月光下,那身绯色的官袍,被夜风吹起一角。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后退。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映着一点极淡的月光。
"你躲了我一个月。"他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可我想问你一句——"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你怕的,到底是坐不稳这座江山,还是怕,信了一个人,会像你娘一样,再一次,被丢下?"
白戈站在殿门口,月光落在她脸上。她望着他,很久,没有说话。可她的眼泪,却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苏景辞没有上前。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声音更轻了:"我不走。你不必怕。"
白戈站在那里,望着他。她忽然想起她娘,想起她娘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惜儿,要好好长大";想起她娘,是信了一个人,才落得那般下场的。
她这一生,最怕的,就是被丢下。
她娘丢下过她,这座宫城丢下过她,就连那半块她攥了许久的桂花糕,也在她五岁那年,硬成了再也啃不动的一团。她从那时起就学会了,谁也不信,谁也不要,只要先走一步,就永远不会再被丢下。
可眼前这个男人,从她十三岁那年起,就一直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从未离开过。他在她最冷的那一年踏雪而来,在她最怕的那一夜陪她立誓,在她躲着他的时候,还替她把那些想害她的人,一个一个,挡回去。
他从未丢下过她。
哪怕她一次次地,把他往外推。
"……我不躲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苏景辞,从今往后,我不躲了。"
苏景辞望着她,那温润的眼睛里,浮起一点极淡的、像月光一样的笑意。他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只低声道:"好。那我在原地等你。"
那一夜,临阙的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很近,又很远。
而白戈心里那道,她筑了十几年的、用来防人的墙,终于,在那个月光下的秋夜,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