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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断腕之盟 白戈十八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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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戈十八岁那年的秋天,宫里的风向,忽然变了。
先是临阙城接连下了三日冷雨,接着,宫城深处便传出消息——皇帝龙体抱恙,已有半月未能临朝。朝堂之上,储位之争一夜之间白热化。皇后所出的嫡长子萧煜与另一位得宠的皇子,各自党羽,剑拔弩张。而萧家,在暗中,开始清扫一切可能成为变数的人。
冷宫这种地方,本不该被卷进这场漩涡。可白戈心里清楚,她不是没有变数的弃子——她是那个"不该活着"的孩子。皇后能让她娘死,就绝不容许她这个隐患,在乱局里,多活一日。
她开始夜不能寐。每一夜,她都把那卷《大梁宫闱录》压在枕下,攥着一把苏景辞教她磨的短匕,听着瓦上的风声,等着那扇门,什么时候会被踹开。
她没有等太久。
那个深夜,门没有被踹开,而是被极轻地,叩了三下。
白戈瞬间惊醒,短匕已横在颈侧。门外传来苏景辞压得极低的声音:"是我。"
她披衣开门。苏景辞站在月光下,手里攥着一卷新抄的名册,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极凝重的神色。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皇后今夜要动手了。她已拟了懿旨,明日辰时,要'移'你去宫外一座旧庵'养病'。"
白戈心里一沉。所谓"移去养病",她太懂那是什么意思。就像她娘当年,一夜之间,人就没了。
"她等不了储位之争落定了。"白戈道,"她要在乱起来之前,先斩草除根。"
苏景辞点头:"是。所以,你没有时间了。"
白戈望着他。她忽然问:"师父,你这些年,一直在这冷宫里当差。你被贬到此,无兵无权,你怎么帮我逃出去?"
苏景辞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那是一枚乌黑的、雕着云纹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信"字。
"我虽被贬到冷宫,可这五年,我从未真正闲着。"苏景辞道,"你读的那些书,学的那套道理,是我教你的。可你要的,从来不只是道理。你要兵,要权,要势——"他顿了顿,"这些,我这些年,也一直在替你备。"
白戈怔住。
"我当年被贬,是因为弹劾萧家。"苏景辞道,"可我弹劾他们,从来不只是为了我自己。这朝堂之上,恨萧家、恨皇后的人,远比你想的多。只是他们没有一个由头,没有一个能让他们凝聚起来的人。"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你,就是那个由头。你是萧家害死的那条人命,是他们夺权的罪证,是这朝堂上所有积怨,唯一能名正言顺烧起来的火种。"
白戈心里那团压了多年的暗火,猛地,蹿了起来。
"可你说你无兵无权。"她问,"这五年,你到底铺了多少路?"
苏景辞没有隐瞒。他缓缓道来,声音很平,却字字落地有坑:"我当年弹劾萧家之前,就已把北地的守将名录,抄了三份,藏了三处。北地守将赵逢,是你母亲族中故交之子,当年曾受过你母亲恩惠,只是萧家势大,他一直按兵不动。我已让人传了信去,你若到北地,他必迎你。"
"还有临阙城内,三位被萧家压了半辈子、早已心生不满的御史,一位掌过京畿兵符的旧将。这些人,我一个一个,都暗中递过话去。他们没有立刻应承,但只要你起兵成势,他们便会倒戈。"
白戈听着,心里那团火,越烧越亮。她这才真正明白,苏景辞这些年,不只是教她读书练武——他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把这座江山的门,一扇一扇,全都试开了锁。
"你被贬到冷宫,连自己都困在这里。"她低声道,"你哪来的精力,做这些?"
苏景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看着她,道:"我总得,给那些像我一样,被萧家逼得走投无路的人,留一条活路。"
白戈望着他。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远比她想的,要深得多,也远得多。
"明日,会有一队车马,打着'移公主养病'的名义,把你送出宫。"苏景辞道,"车马行至城郊,自会有人接应。令牌在手,沿途暗桩,都会认你。"
他看着她:"出了城,你便不再是大梁冷宫里那个弃子公主。你是要造反,还是要逃命,都由你。我只问你一句——你想好了么?"
白戈攥着那枚令牌。那冰凉的乌铁,像一块火炭,烫得她手心发疼。
她等了这一天,等了十三年。
"我想好了。"她说,声音很轻,却极稳,"我要出城,去北地。那里有萧家鞭长莫及的守军,有我母亲祖籍能牵动的人心。我要从北地起兵,一路打回临阙。"
她抬起头,望着他:"师父,你愿意跟我走么?"
苏景辞望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愿意。"他开口,"不过不是以你师父的身份。"
白戈不解:"那是——"
"你起兵,需要一个能替你看住后方、算尽朝堂的人。"苏景辞道,"从今日起,你为主,我为臣。我助你,问鼎这座江山。"
他说着,竟缓缓地,向她,单膝跪了下去。
白戈浑身一震。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他:"师父!你这是——"
苏景辞却按住她的手,抬起头,望着她:"你记住,从此以后,你不再是谁的弃子。你是要坐那天下之主的人。跪你的人会越来越多,你要习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你要记住,无论你坐到多高的地方——我跪你,从来不是因为你是皇帝。是因为,我信你。"
白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从来没有被这样相信过。她娘拼了命护她,却护不住她;冷宫的人看她,像是看一粒无用的尘土;皇后的人看她,像是看一个该被碾死的隐患。只有这个人,这个在她十三岁那年踏雪而来的白衣文官,从始至终,都把她当作一个,值得托付江山的人。
她伸手,扶起他。她的手在抖,声音却极稳:"好。那我答应你。"
她说着,从袖中,抽出那柄她藏了多年、磨得极利的短匕,当着苏景辞的面,在自己的左手腕上,狠狠划下一道。
血珠涌出。她没有皱一下眉,只把手腕,举到他面前:"我白戈,今日在此立誓——我这条命,是我娘用命换来的,也是你苏景辞,用这五年搭梯子救出来的。我若不能还我娘一个公道,不能还你一个清明朝堂,我白戈,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苏景辞望着那道蜿蜒而下的血,没有去接她的话,只从怀里,取出一方干净的白帕,极轻地,替她缠住那道伤口。
"誓言不必说给天听。"他说,声音很平,"说给我听,就够了。我会记着。"
他说完,却没有立刻起身。他依旧跪在那里,低着头,替她把那道伤口一圈一圈缠紧,缠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怕弄疼她一分。
白戈低着头,看着他。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她忽然问:"师父,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要帮我,帮到这地步?"
苏景辞的手,顿了一下。他缠好最后一圈,才开口,声音很低:"因为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被这朝堂碾死,像碾死一只蚂蚁。他们死的时候,连一个替他们开口的人都没有。"
他抬起头,望着她:"我当年弹劾萧家,是因为我娘,也是被这样的人逼死的。我没能替她讨回公道。可你不同,你还活着,你还肯站起来。我帮的不是你这个人——"他顿了顿,"我帮的,是那个不肯认命、要替天行道的心。"
白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终于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能在这座吃人的宫城里,活得那样"正"。原来他心里,也藏着一道,他没能愈合的旧伤。他把她从冷宫里捞出来,不只是因为她是"那个由头",更是因为——她在他的眼里,是他自己没能来得及,救下来的那个人。
她伸手,握住他还缠在她腕上的手,声音哑哑的:"……师父,你的仇,我记下了。等我有那一日,我替你,一并还。"
苏景辞望着她,许久,那温润的眼睛里,浮起一点极淡的光。他没有接话,只又低头,把那方白帕,仔细地打了个结。
那一夜,栖凤所的院门,在月光下,缓缓打开。白戈没有立刻走。她先去了金嬷嬷那间屋子,在门槛外,站了很久。
金嬷嬷已经睡下了,佝偻的身影蜷在薄被里,呼吸又轻又急,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白戈没有惊动她。她只从怀里,取出一枚她前些日子悄悄用攒下的银钱换的、温热的平安扣,轻轻地,放在金嬷嬷枕边。
那是她在冷宫里,唯一牵挂过的人。是这个人,在无数个她快要撑不下去的夜里,偷偷塞给她半块糕、一颗蜜枣,絮絮叨叨地,告诉她娘是怎样一个温柔的人。
"嬷嬷,您好好活着。"白戈在门槛外,极轻地说,"等有一日,我回来了,带您离开这座吃人的地方。"
她说完,转身,踏出那道门,走进了比她娘当年、更黑也更亮的夜里。
苏景辞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替她挡住夜风。
城郊的接应,如期而至。那队送"公主养病"的车马,在月色下,悄无声息地,拐上了另一条路。白戈掀开车帘,望着临阙那座巍峨的宫城,在身后一点一点,远去。
她心里那团暗火,终于,燃成了明火。
从今夜起,她白戈,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弃子。
她要这整座山河,在她脚下,重新,换一个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