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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血与刺 白戈在栖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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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戈在栖凤所,又住了三年。
那三年里,她白天跟着苏景辞读书练武,夜里则借着那盏豆大的油灯,把她从冷宫各角落搜来的旧卷宗、旧宫志,一页一页,翻了个遍。她不再只是一个学字认字的小姑娘,而是开始从那些发黄的纸页里,拼凑这座宫城真正的样子——谁掌着权,谁握着兵,哪几位皇子争储,哪位嫔妃得宠,又有多少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像她娘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她把自己藏得很深。在冷宫宫人眼里,她还是那个瘦削、安静、逆来顺受的弃子公主;在苏景辞面前,她是那个聪慧得惊人、却也从不多话的学生。没有人知道,这个十五岁的少女,心里正一寸一寸,磨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母亲之死的真相,是她十六岁那年冬天,拼出来的。
线索,来自一个冷宫里最不起眼的人——一个替她娘看护过襁褓里的她、如今已经老得几乎走不动路的老宫女,金嬷嬷。
金嬷嬷是栖凤所里,唯一一个还念着她娘好的人。她总在深夜,趁着无人,偷偷塞给白戈一点省下的干粮,有时是一小块糕,有时是一颗蜜枣,然后絮絮叨叨地,说些她娘的事。
那年冬夜,大雪封了栖凤所的门。金嬷嬷缩在墙角,忽然拉着白戈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姑娘,你娘,是被人害死的。"
白戈心里那根弦,"嗡"地,绷紧了。她面上却不动,只轻声问:"嬷嬷,您说什么?"
"你娘生你那夜,皇后娘娘身边的孙嬷嬷,来过一趟。"金嬷嬷声音发颤,"说是来看娘娘的,可那碗'安胎药',就是你娘出事前,最后一个碰过的东西。"
白戈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为什么?我娘只是一个宫女,皇后娘娘为什么要害她?"
金嬷嬷望着她,欲言又止。过了很久,才低声道:"因为皇后娘娘,容不得宫里,有第二个女人,生下皇上的子嗣。"
她说着,忽然又攥紧了白戈的手:"可你娘当年,本可以不生下你的。是她拼了命,也要把你护下来。你娘说,她这辈子,人微命贱,可这个孩子,是无辜的。她要把你生下来,好好养大……"
金嬷嬷说着,眼泪便落了下来:"姑娘,你娘不是不要你,她是……护不住你了。"
白戈坐在那里,听着金嬷嬷的话,像是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脸上没有泪,眼里也没有光。她只是很平静地,又问了一句:"那碗药,是我娘咽气前,喝的?"
金嬷嬷点头:"是。你娘喝下去,当夜就开始呕血,三日,人就没了。"
白戈"嗯"了一声。她站起身,替金嬷嬷掖了掖被角,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嬷嬷,您早些歇着。我知道了。"
她走出金嬷嬷那间屋子时,外面正下着雪。她站在雪地里,望着那盏从档案房漏出来的昏黄的灯,很久,没有动。
她从前,一直以为,她娘是病死的,或是熬不过那场生产。可如今她才知道,她娘,是为了护住她,才死的。
她娘拼了命,也要把她生下来。可她呢?她这些年在冷宫,挨饿受冻,被欺负,被遗忘,多少次想过,不如就这么死了算了。她甚至,在遇上苏景辞之前,无数次,想过去死。
她忽然,恨起自己来。
她娘拼了命护住她,她却在冷宫里,一遍遍地,想浪费掉这条命。
她站在雪地里,把那口快要溢出来的酸涩,生生咽了回去。她仰起头,望着那满天的大雪,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极清晰的、凛冽的念头。
她娘用命换来的这条命,她得好好活着。她不只要好好活着,她还要,让那个害死她娘的人,血债血偿。
她没有立刻去找苏景辞。她只是回到自己那间偏殿,从墙角,把那卷她翻烂了的《大梁宫闱录》取出来,借着雪光,一字一字,重新读。
她读得很慢,很用力。她要把那个名字,还有那个名字背后的一整个家族,都记进骨头里。
皇后,出自临阙萧氏。萧家三世为相,握有大梁半壁朝堂。皇后入主中宫二十载,生有嫡长子萧煜,是当今圣上最倚重的储君人选。而她的母亲,一个无依无靠的洒扫宫女,在皇后眼里,连绊脚石都算不上——只是恰好,挡了她的路。
白戈合上书,闭上眼。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清了这个世界的规则。
在这座宫城里,命,是有贵贱的。皇后的命,萧家的命,是天上的月;她娘的命,她的命,是脚底下的泥。要替她娘讨回公道,要让那高高在上的人,为一条贱命低头——她光有恨,是不够的。她得有比皇后更重的权,比萧家更大的势,比这整座宫城,更深的城府。
她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再没有从前的茫然与死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极冷的,近乎偏执的清明。
苏景辞第二天见到她时,便察觉了异样。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才问:"你怎么了。"
白戈没有瞒他。她把自己拼出的真相,一五一十,说了。她说完,看着他:"师父,我要报仇。"
苏景辞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才问:"你想怎么做?"
"我要走出去。"白戈道,"我要离开这座冷宫,走到她够不着的地方,长出能扳倒她的牙和爪。然后,把她从我娘身上拿走的,连本带利,讨回来。"
苏景辞望着她。这个他教了三年的学生,此刻站在他面前,瘦削、安静,却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他忽然道:"白戈,你记住。报仇,要的是刀快,不是刀疯。你若让仇恨吞了你,你就和那个害你娘的人,没有分别了。"
白戈怔住。
"你可以恨,也可以磨刀。"苏景辞道,"但你要记着,你是为了什么,才站起来的。"
白戈望着他,那点几乎要被仇恨烧化了的眼睛,忽然,一点点,沉淀下来。
"我知道。"她低声说,"我是为了我娘,也为了——"她顿了顿,看着他那张温润的脸,"为了那些像她一样,被这座宫城,无声无息碾死的人。"
苏景辞没有再接话。他只是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他藏了许久的、字迹密密麻麻的兵书,递给她:"要扳倒萧家,光读宫志不够。你得懂兵,懂势,懂人心。从这里读起。"
白戈接过那卷兵书,重重点头。
从那一天起,白戈心里那根被仇恨点燃的火,没有熄灭,却也再没有燎原。它被压进了最深处,化作一团极稳的、滚烫的暗火,安静地,在她心里烧。
她学会了,在仇恨里,种下隐忍。
她也学会了,在人前,把那份恨,藏得滴水不漏。
那年开春,皇后身边的一个掌事嬷嬷,忽然"顺路"来了栖凤所一趟,说是奉皇后之命,来"清点"冷宫里的公主与遗妃名册。
那嬷嬷穿着一身簇新的锦缎,站在冷宫破败的院子里,那满脸的矜贵,像是一粒明珠,落在了烂泥里。她嫌恶地捻着手帕,扫过那些疯妇,最后,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瘦削、安静、正蹲着拨弄一株野草的白戈身上。
"那就是那个贱婢生的丫头?"嬷嬷开口,声音尖细,"倒是个清秀的,可惜了,像她那个短命的娘,一脸穷相。"
白戈蹲在地上,像没听见,只慢慢拨弄着那株草。她的手,极稳,极轻,连一片叶子,都没有被弄破。
那嬷嬷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捏起她的下巴,看了看,忽然笑了笑:"皇后娘娘心善,念着到底是皇上的骨血,也不忍苛待你。你若识趣,本分守在这冷宫里,安分地当个弃子,皇后娘娘自会留你一命。可你若有半点非分之想——"她松开手,那指甲几乎要掐进白戈的皮肉里,"可别怪娘娘,心狠。"
白戈抬起头。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她只是顺从地垂下眼,声音又轻又软,像一只被驯服了的小兽:"嬷嬷教训得是。奴婢……不敢。"
那嬷嬷见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满意地哼了一声,又捻着手帕,趾高气扬地走了。
冷宫的门,重新合上。
白戈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许久,没有动。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地抖。那不是怕,那是她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把要冲口而出的那口血,生生咽了回去。
那一夜,她来到档案房,把今天的事,一字不落地,说给了苏景辞听。
她说完,看着他:"师父,你看。她们连来看一眼,都要羞辱我,都要敲打我,要我安分地,等死在这座冷宫里。"
苏景辞没有应她。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所以,你更不能急。"
白戈望着他。
"她们越是这样,越是说明,她们在意你。"苏景辞道,"一个不值得在意的弃子,不会有人专程来敲打。她们在怕什么,你知道吗?"
白戈心里一动:"怕我……不认命?"
"是。"苏景辞道,"她们怕的,不是你这个冷宫里的丫头。她们怕的,是任何一个,不肯认命的人。因为不肯认命的人,总有一天,会站到她们头上。"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白戈,你要做的,就是让她们以为,你已经认命了。然后在她们最松懈的时候——"他没有说完,只看着她。
白戈明白了。她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眼睛里,那团压在最深处的暗火,又稳了一分。
从那以后,她比从前更温顺,更安静,把自己缩进冷宫最不起眼的角落,像一粒落进泥里的尘土。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粒尘土底下,正埋着一颗,终有一日要破土而出的种子。
她比从前更安静,更温顺,甚至在冷宫宫人眼里,成了一个"愈发认命"的可怜丫头。没有人知道,这个安静温顺的少女,心里正一步一步,铺着一条,通往那座最高处的路。
而那条路的尽头,站着一个,终有一日,要被她亲手拉下高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