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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冷宫里的灯 苏景辞进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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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景辞进栖凤所的头三日,白戈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
她远远地看他。看他每日辰时准点开门,把那摞旧卷宗一本一本搬到院子里,就着日光核对、誊抄;看他午时歇半个时辰,吃的是自己带来的干粮,从不碰冷宫送来的饭食;看他在黄昏时分合上卷宗,把院子扫净,才回那间档案房去。
他不像这冷宫里的人。冷宫里的人,要么疯,要么怨,要么像她一样,把一身骨头都磨成了棱角,随时准备咬人一口。而他,安安静静地,像是这满院的荒芜,都与他无关。他不巴结,不抱怨,也不看她——准确地说,他不看任何人,像一座自成天地的孤岛。
白戈起初觉得他奇怪,后来觉得他装。再后来,她开始偷偷注意他——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她在这座冷宫里活了八年,从没见过一个活得像他这样"正"的人。
他不欠谁的,也不怕谁。他像一盏灯,就那么亮着,既不刺眼,也不熄灭。
白戈很想知道,这盏灯,是被什么点着的。
转机来得毫无征兆。
那是第八日夜里。冷宫的饭食又送了馊的,白戈抢不过那两个疯妇,索性不吃了,一个人缩在偏殿的角落,抱着膝,望着窗外那轮冻得发白的月亮。她已经饿了两天,身上那件旧袄洗得发硬,冷风从墙缝里钻进来,一寸一寸,剜着她的骨头。
她忽然想:其实死了,也没什么不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害怕,也没有难过,只觉得一阵久违的、奇怪的轻松。她娘死了,她也算活够了。这世上没有人记得她,她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她甚至可以想象,明日清晨,宫人打开偏殿的门,发现角落里多了一具小小的、僵硬的尸体,会不耐烦地皱皱眉,像处理一件旧物一样,把她草草埋了。
她这么想着,手已经摸到了墙根那截她藏了很久的、磨得发亮的瓷片。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睡不着么。"
白戈浑身一僵,那截瓷片"当"地落在青砖上。
门被推开一线。苏景辞站在月光里,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他没有进来,只看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惊诧,没有怜悯,也没有那种令她厌恶的、看热闹似的打量。他只是很平常地问:"冷宫夜长,我煮了碗姜汤。你喝不喝?"
白戈没有动。她盯着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兽,浑身竖着看不见的刺。
"我不喝。"她说,声音哑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你是谁。你来干什么。"
苏景辞没有回答,只把那只碗,放在门槛上,退后一步:"姜汤我放在这里。你爱喝不喝。"他说完,便转身,像是要走。
白戈忽然开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活不长了?"
苏景辞脚步一顿。他转过身,望着她,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白戈一滞。她在这座冷宫里住了八年,从没有人问过她叫什么。冷宫的宫人叫她"那个丫头",疯妇们喊她"小崽子",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名字。
"……白戈。"她说。
"白戈。"苏景辞念了一遍,点点头,"白是雪的白,戈是兵戈的戈。这名字起得好,雪与兵戈,都压得住人。"
白戈怔怔地看着他。她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这样郑重地,念她的名字,像是念一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
"你娘给你起的?"他问。
白戈心里那根绷了八年的弦,忽然"嗡"地颤了一下。她别过头去,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那你就更不该死。"苏景辞道,"你娘给你起这个名字,是盼你在这宫墙里,也能像雪一样,自己立住,像兵戈一样,谁也折不断你。你若就这么死了,对得起你娘给你起的名字么。"
白戈的眼眶,忽然酸得厉害。她咬着牙,不肯让那点水汽掉下来,声音却还是抖了:"……我娘已经死了。她死的时候,我才五岁。她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座宫里,叫谁也别信,叫我自己长大。可你告诉我,我怎么长大?我一个人,在这座吃人的宫里,怎么长大?"
她说着,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她哭得极压抑,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是死死咬着唇,肩膀一抖一抖。这是她母亲死后,她第一次在人前哭。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刻,为什么偏偏是对着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
苏景辞没有说话。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试图安慰她,只站在原地,等她哭完。等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才开口,声音很平:"你问怎么长大。"
他说:"你读过书么?"
白戈一愣,摇头。
"那我教你。"苏景辞道,"明日,辰时,你来档案房。我教你认字,教你读史,教你算账,教你权谋。等你把我能教的东西都学会了——"他顿了顿,"你就知道,怎么长大了。"
白戈抬起头,泪痕未干地,望着他。
"为什么?"她问,"你为什么要教我?我只是个冷宫里的弃子,教了我,你也得不到半点好处。"
苏景辞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我也怕过。"
他说得太平淡,白戈一时没听懂。他也没有解释,只弯腰,把门槛上那碗已经凉了的姜汤,又端了起来,递到她面前:"汤凉了,我去热热。你明早,记得来。"
他说完,转身,走回了那间亮着灯的档案房。
白戈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那一夜,她到底没有喝那碗姜汤。可她却记下了那句话——"你明早,记得来"。
第二日辰时,白戈站在档案房门口,站了整整一炷香,才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苏景辞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早就知道她会来。他没有问她要学什么,也没有客套,只侧身,让她进来。
那是白戈这许多年来,第一次,走进一间有光的屋子。
苏景辞教她认字,不是从《千字文》认起,而是从一本《大梁律》认起。他说,你要在这宫里活,先要知道这宫里是怎么定规矩的,谁在定规矩,规矩能护住谁,又能压死谁。他把一条条律文拆开,讲给她听,讲这背后的权,这背后的利,这背后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白戈听得很认真。她学得极快,快到连苏景辞都有些意外。她像是那些干渴了太久的荒地,一遇着水,便贪婪地、拼命地,往深处扎根。
她学到第三日,忽然问:"你为什么被贬到这冷宫来?"
苏景辞手里的笔顿了顿,却没有隐瞒:"我得罪了人。"
"得罪了谁?"
"一个不该得罪的人。"苏景辞放下笔,看着她,"我进御史台第二年,弹劾了一位权贵。那位权贵的背后,站着皇后娘娘。所以我被贬到了这里。"
白戈的瞳孔,微微一缩:"……皇后?"
"是。"苏景辞道,"你知道她。"
白戈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攥紧了自己的衣角。那个名字,她怎么会不知道。就是那个名字,在八年前,让人在她母亲的饭食里,下了药。
她抬起头,看着苏景辞,忽然问:"你弹劾她,是想做什么?"
"我想让这朝堂,干净一些。"苏景辞道,"我知道以我一人之力,扳不倒她。可总要有人,先开口。"
白戈望着他,望着这个得罪了皇后、被贬到这活人鲜至的冷宫来当差,却还是那样"正"地活着的人,心里那根弦,又轻轻颤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她好像找到了,这盏灯是被什么点着的了。
是被一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的清明,点着的。
那一日起,白戈便成了这间档案房里的常客。
她每日辰时来,天黑才走,学认字,学读史,学权谋,也学武功。苏景辞不但通文,还懂武,白戈跟着他,从最基础的扎马步练起,一点一点,把那副瘦骨嶙峋的身子,练出些力气来。
她学得很苦,却从不喊苦。她把这八年积攒的恨,把对她娘的愧,把对那座宫城的怨,全都化成了劲儿,一股脑儿地,砸进那些书里、那些招式里。
苏景辞看在眼里,却从不点破。他只是在每次她累到撑不住的时候,恰好递过来一碗姜汤,或一卷书,或一句"歇一歇,明日再来"。
冷宫的日子,还是那样慢,那样冷。可白戈,却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那个随时会死掉的弃子了。
有一回,她练剑练到手臂发麻,摔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苏景辞没有来扶她,只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她咬着牙,撑着剑,一点一点,重新站起来。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不知怎么,忽然开口:"师父。"
苏景辞一怔。
"我从前,总觉得活着没意思。"白戈道,"可如今,我不那么觉得了。我想好好学,想学出个名堂来,想让你看看——我白戈,不是扶不起来的人。"
苏景辞望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没有应她那声"师父",只走过去,弯腰,替她拍了拍膝上的土,声音很平:"起来。练字去。"
白戈笑了。那是她母亲死后,她第一次,这样真心地笑。
她跟在他身后,走进那间亮着灯的档案房。那一夜,她练字练到很晚,指尖磨出了血泡,也一声不吭。她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漏风的屋子,是她这许多年来,唯一觉得像"家"的地方。
因为这里有光。有一个人,把她当作一个值得被救的人。
她开始有了一个念头——一个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念头。
她不要一辈子,烂在这座冷宫里。
她要把那个害死她娘的人,从她坐的那个位置上,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