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曜照尘》林羽芃

33、长夜冷宫 大梁的都城

　　大梁的都城，叫临阙。
　　临阙是这人间最繁华的所在。朱墙碧瓦，车水马龙，宫城像一只伏在平原上的巨兽，鳞次栉比的殿宇，层层叠叠，一直铺到天边。可再繁华的宫城，也总有照不到的角落。而白戈长大的地方，就在那些角落最深处——大梁的冷宫，栖凤所。
　　名字起得好听，栖凤，凤栖之地。可住进去的，都是被帝王遗忘的人。有的疯，有的病，有的只是老得没了颜色，有的，还来不及长大，就已经死了。
　　白戈住进栖凤所那年，才五岁。
　　她记不清那一年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有人把她从母亲的院子里抱走，塞进一间四面透风的旧殿。殿里霉味很重，窗纸糊了三层还是漏风，夜里能听见野猫在瓦上叫。她那时还小，攥着母亲塞给她的半块桂花糕，望着那扇被锁上的门，一遍一遍地问："我娘呢？我娘什么时候来接我？"
　　没人回答她。
　　过了很久她才听说，她娘，那个原本只是宫里洒扫的宫女、因为一场醉酒被皇帝临幸、侥幸生下她的卑贱女子，在她住进栖凤所的第三天夜里，就死了。
　　有人说，是病死的。也有人说，是那位执掌后宫的皇后娘娘，让人在送去的饭食里，下了药。
　　五岁的白戈，攥着那半块早已发硬的桂花糕，在冷宫的角落里，哭了一夜。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为任何人，掉过一滴眼泪。
　　栖凤所的日子，是很慢的。慢到日头从东墙挪到西墙，都像要用尽一整天的力气。
　　白戈在这里，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挨饿。冷宫的饭食，由宫人按点送来。可那些宫人欺软怕硬，见她是没名没分的弃子，便常常克扣，有时一送就是三天的量，发霉的糙米，馊了的菜叶，还得和殿里那几个同样被遗忘的疯妇抢。她抢不过，就省着吃，一颗米一粒米地省，把自己饿成一把骨头。
　　第二件，是挨打。冷宫里有几个年纪稍长的宫女，原是犯了错被贬进来的，窝了一肚子火，专挑她这样的小丫头撒气。她挨了打，从不出声，也不哭，只把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打她的人看。那眼神太过安静，安静到那几个宫女后来竟有些发怵，打归打，却再不敢往她眼里看。
　　第三件，是看清这座宫城。
　　她六岁那年，无意间在冷宫废弃的偏殿里，翻到一卷残破的《大梁宫闱录》。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靠着那卷书，硬是把这座宫城里的森严规矩、各殿主子、乃至那些藏在史书夹缝里的、见不得光的往事，都记了个七七八八。她那时还小，不懂什么是帝王心术，只知道这宫里，没有人会白白对你好——每一分恩宠，都要拿别的什么去换。
　　她攥着那卷书，在漏风的窗下，一字一句地念。她念得很慢，却很用功，像是要把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烙进骨头里。
　　她那时想：她娘是被这宫里的人害死的。她总有一日，要让这整座宫城，给她娘陪葬。
　　十三岁那年冬天，栖凤所来了一桩稀罕事。
　　一个犯了事的年轻文官，被贬到冷宫来"当差"——名义上是来修整这座废弃宫殿的档案，实则是那派系倾轧里的失势者，被一脚踢到了这处活人鲜至的角落。
　　白戈听说这事时，正蹲在墙角，就着一碗凉水，啃那半块早已不知放了多少年的桂花糕。她顿了顿，抬眼，往那风声呼啸的院门口望去。
　　她看见一个穿白衣的人，抱着一摞旧卷宗，踏着雪，慢慢地走进来。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眉目温润，气度沉稳，一身白衣虽洗得发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腰杆挺得笔直，像是这满院的荒芜与败落，都压不弯他。他抬眼的瞬间，目光恰好撞上白戈那双小小的、黑沉沉的眼睛。
　　两个人都愣住了。
　　片刻，那男人先回过神来，温温地笑了笑，朝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便抱着卷宗，走进了那间漏风的档案房。
　　白戈收回目光，把那半块桂花糕，藏回怀里。她望着那间亮起豆大灯火的档案房，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她说不上那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那男人叫苏景辞。
　　他进冷宫的第一夜，那盏豆大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白戈蜷在隔着一堵墙的旧殿里，望着那透过窗纸漏进来的、一点昏黄的光，忽然，觉得那漫长而冰冷的夜，似乎没有从前那样，难熬了。
　　她不知道，这个偶然被贬进冷宫的文官，会是她此后，漫长一生里，唯一一个，始终站在她身边的人。
　　她更不知道，大梁这座看似巍峨的江山，正站在一场谁也看不见的、天翻地覆的前夜。
　　而那一夜，栖凤所的雪，落得正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