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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琴瑟和鸣 那株九转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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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株九转蕴生草,在生机泉里养了整整三日。
三日里,岑南惜几乎就守在那泉边,看着那草从蔫黄,到舒展,到根须一寸一寸,重新长满。百里伏羲偶尔来看一眼,见那草长得极好,只淡淡点头;百里伏㞫倒是天天来,蹲在泉边,一边啃着从山下顺来的蜜橘,一边絮絮叨叨地跟岑南惜讲花重锦宗的趣事。
第四日清晨,那草的根须终于长全。岑南惜把它连根带叶,从泉中轻轻捧起,日光下,那草通体莹润,叶尖凝着一滴露水,像一颗极小的、将落未落的泪。
她看着那草,眼眶忽然有些热。她等这一日,等了太久。
她当即便在寒光堂借了一间丹房,把那草熬成一炉解药。这味药,她从前总缺一味引子,炼不圆融;可如今,她以真情为引,以生机泉的生机为辅,那药液竟一次便成,澄澈如清泉,透着一股淡淡的、温润的暖香。
她端着那碗药,一步一步,走回凌钰业躺着的厢房。
凌钰业靠在榻上,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那温润的笑意便浮上来:"……成了?"
"成了。"岑南惜在他榻边坐下,低头,吹了吹那碗药,又试了试温,才递到他唇边,"喝吧。喝了,你就好了。"
凌钰业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她微红的眼眶。他没有立刻接,只低声道:"南惜,你瘦了。"
岑南惜别过头去:"……少啰嗦。快喝。"
凌钰业没有再说什么,接过那碗药,一饮而尽。
那药入喉,一股温热的生机,便顺着经脉,流遍全身。他苍白了多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红润起来。岑南惜守在他榻边,看着他眉宇间那层郁结的青黑渐渐退去,悬了整整一个月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她低头,忽然有些想哭。
凌钰业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哑声道:"……我说过,我不走。"
岑南惜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没有松开。
两人在花重锦宗又住了几日。临行前,百里伏㞫一路送他们到山门口,红了眼眶,却还是梗着嗓子道:"岑姐姐,你可记得回来看我!要是不来——本大小姐就冲到江南去找你!"
岑南惜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好。你来江南,姐姐请你吃桂花糕。"
百里伏羲站在百里伏㞫身后,一直沉默着。临别时,她才开口,声音淡淡的,却极认真:"你身上那枚'情曜',既已通明,便当护好它。"她顿了顿,"……来日,若需相助,花重锦宗,欠你一个人情。"
她说着,又望着岑南惜,补了一句:"那旧神,不会就此罢休。你既通了情曜,便已是它眼中钉。回到江南,万事,当心。"
岑南惜郑重抱拳:"多谢。我会的。"
她抬眼,看着眼前这个温文却凌厉的女子,又看看旁边那个火红锦袍、满眼舍不得的少女,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她从前的世界里,只有利用与被利用,信任,是件极奢侈的东西。可这一趟西南之行,她竟接连遇见了两个,肯拿真心待她的人。
她忽然觉得,她这趟西南,寻到的那味药根,怕是还不止那一株九转蕴生草。
离开西南那日,是个晴好的天。
回江南的路,比来时快了许多。两人并辔而行,沿途的山水,竟都比来时,看得顺眼了几分。岑南惜坐在马上,看着身旁那个病愈后格外神清气朗的人,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风雨,这一路的局,似乎,都值了。
回到江南那夜,岑南惜独自站在扶风楼三层,望着楼下那盏盏亮起的灯市。
这里,是她故事开始的地方。一年多前的灯会,她坐在这里,以虚情为弦,把一颗又一颗真心,拨碎在灯影里。她那时总说"玩玩而已,何必当真",总说"我这个人,最怕欠人情,怕让人空欢喜"。
可如今,她站在这同一扇窗前,心里却清清楚楚地知道——她不一样了。
她这一生,以虚情为弦,拨尽世间无数真心,却从不敢让那根弦,真正落进自己心里。直到如今她才发现,那根弦,原来早就该落了。
她转身,唤来老马,只说了八个字:"扶桑阁,散了吧。"
老马一愣:"阁主——"
"我这一生,靠算计自保,靠情报立足。"岑南惜道,"可如今我明白了,真正能护住我的,从来不是那张网。"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把缠着鸳鸯扣的琵琶,轻声道,"是一颗,敢信人的心。"
老马望着她,许久,终于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那一夜,苏陵城里,扶桑阁的所有暗线,尽数撤去。那张铺了十年的网,像一场清晨的雾,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悄然散尽。
解散扶桑阁的头几日,岑南惜其实是有些不习惯的。
她习惯了任何时候都有人替她递消息,习惯了任何事都先在心里盘算三分。如今那张网没了,她反倒有些空落落的。可那种空落,与从前那种"怕被丢下"的空,截然不同——这一次,她是自己,把那些护身的刺,一根一根,拔了下来。
因为她知道,如今护着她的,不是那些刺了。
是她身边那个,拿命替她挡过针、一句一句拆了她那道墙的人。
也是那一夜,凌钰业站在青竹院的门口,手里横着那支白玉笛。
他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月光下,吹了一首曲子。
那是一首江南的旧调,岑南惜从小听到大。可这一夜,那笛声里,却多了一点她从未听过的、很轻很暖的东西。
岑南惜站在窗前,听着那笛声,忽然,也取下了腰间的琵琶。
琴弦一拨,与那笛音,应和而起。
琴与笛,一应一和,在江南的月色里,交织成一支极清、极亮的曲子。那是她这一生,第一次,不是用虚情去拨弦,而是把心里那根藏着掖着、怕了十几年的弦,就这样,毫无保留地,落进了另一颗心里。
凌钰业放下笛,隔着满庭的月色,望着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岑南惜看着他伸出的手,忽然想起,她十岁那年被拐,是这只手,追了她三天三夜,把她从山神庙里带回来;她中毒被困,是这个人,拿命替她挡了那枚针;她怕被丢下,是这个人,一句一句,拆了她那道墙。
她走上前,把手,放进了他掌心。
凌钰业轻轻握住,极低地,唤了一声:"南惜。"
"嗯。"
"以后,我弹,你听。"他说,"或是你弹,我听。好不好?"
岑南惜望着他,弯起眼,笑了。那笑里,再没有半分从前的逢迎与疏离,只有一种她这一生,从未有过的、踏踏实实的欢喜。
"好。"她说。
那一夜之后,岑南惜与凌钰业,便在这座江南的小院里,住了下来。她卸了扶桑阁阁主的身份,他也不再是那个在江湖上运筹帷幄的乐宗少宗主。白日里,他教她识谱,她陪他煮茶;夜里,她弹琵琶,他吹玉笛,琴瑟和鸣,从月上柳梢,一直到东方既白。
可那枚"情曜",终究,没有沉睡。
某日清晨,岑南惜独自坐在窗前,研墨,提笔,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落眉观主敬启:吾乃江南岑南惜,掌'情'之一道。北境之劫、地缝旧神、七曜之局,吾已知之。今虽隐于江南,愿为七曜之一,候君之召。"
落款处,她想了想,画了一枚极小的、并蒂的莲花。
她唤来那只灰羽的鹤,将信缚在它腿上,目送它振翅,飞向北方那座孤悬的落眉观。
而就在那鹤飞出院墙的刹那,院外老槐树下,一道极淡的影子,缓缓浮现。那人眼底,浮着一层如古井般幽深的青光,望着那远去的灰鹤,许久,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情曜通了。"那人轻声道,"好。你越是齐,我便越是,想看那七曜聚齐之日。"
他说完,转身,又没入了晨光里,像从未出现过。
江南的雾,缓缓散开。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盛。
而北边,落眉观摘星楼上,那个白衣女子,正伸手,接住一只从晨雾里飞来的、灰羽的鹤。
她展开信,看罢,那双极浅的银灰色瞳仁里,映着一点极淡的光。她把信看了两遍,才极轻地,折好,收进袖中。
这封"情曜"的应召信,是她这许多年来,接到的第一封,不是来求她裁断、也不是来寻她庇护的信。那落款处一枚小小的并蒂莲花,画得不算工整,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笃定的暖意。
宋砚清站在摘星楼上,望着江南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她十五岁那年,师父羽化前,握着她的手说:"砚清,天劫非一人可渡。若有一日,你算到七颗星同时亮起——那便是天要你等的人,到了。"
她那时不懂。她以为,等七颗星,就是等七位能并肩的绝世强者,等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人,能有人替她分担这道封印的重量。可如今,当那枚"情"之曜,真的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清晨应召而来时,她才发现——那七颗星,不是来替她分担的。
它们是来,和她一起,渡这场天劫的。
"……七曜照尘,天劫可渡。"宋砚清低声道。她那双从十五岁起就再未起过波澜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了一丝极轻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七曜照尘,天劫可渡。
而那颗她以为会永远孤独地悬在天上的"情"之曜,竟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清晨,悄然,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