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断情丝 百里伏㞫是 ...
-
百里伏㞫是个说做就做的性子。
她当夜便带着岑南惜和凌钰业,穿过子云楼后那条隐蔽的山道,一路直入花重锦宗。花重锦宗的山门隐在云雾深处,寻常人寻不到,可百里伏㞫是少宗主,走的是只有自家人知道的小径,一路畅通无阻。
到了寒光堂,岑南惜才第一次见到,那对双子中的另一个——百里伏羲。
那是一个穿浅蓝锦袍、发用白玉冠束起的女子。她正坐在堂中擦拭一柄水色的长鞭,抬眼见百里伏㞫带两个陌生人进来,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先是浮起一丝不悦,随即,落在岑南惜身上,又微微一顿。
"姐!"百里伏㞫蹦过去,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这是我在子云楼新交的朋友!她救了我,还带了株'九转蕴生草'来,想借你的生机泉养一养!"
百里伏羲没有答话,只望着岑南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忽然低声道:"……你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
岑南惜心下一动,却笑盈盈地:"什么气?"
"我执掌寒光堂多年,见惯了杀伐与生死。"百里伏羲道,"你身上的气,不冷,不硬,反倒……很暖。像是一个,从前把自己封得很死的人,如今,却把心敞开了。"
岑南惜脸上的笑,微微一顿。她没有接话,只从怀里,取出那株缺了根须的古草,双手递了过去:"……我来,是想求一池生机泉,养活这株草的根。它的根须断了,可我,需要用它来救一个人。"
百里伏羲接过那株草,端详片刻,又抬眼,看了看她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着、却始终护在她身侧的青衣男子。她忽然问:"救他?"
岑南惜没有躲:"是。救他。"
百里伏羲望着她那双眼睛,许久,忽然"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只站起身,道:"跟我来。后山那口生机泉,寻常不许外人进。可你既然是为了救人,便随我来吧。"
百里伏㞫"耶"了一声,跳起来就要跟,却被百里伏羲淡淡看了一眼,只好又讪讪地坐回去。
后山的生机泉,隐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谷里。泉水是温的,氤氲着淡淡的灵气,泉边生着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药草,在月下泛着莹润的光。百里伏羲将岑南惜带到泉边,却没有立刻离开,只负手立着,看着岑南惜将那株古草,小心翼翼地,浸入泉中。
那株已经蔫了的古草,入水不过一炷香,那枯卷的叶尖,竟真的,一点一点,舒展了开来。
岑南惜看着那株重新泛出生机的草,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连日来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下去一半。
"它能在泉里养根。"百里伏羲道,"少则三日,多则五日,根须便能重新长全。届时,你便能用它,炼成解药。"
岑南惜重重点头:"多谢。"
百里伏羲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踏着月色走了。山谷里,便只剩下了岑南惜、凌钰业,和那株浸在泉中的古草。
夜风很轻。岑南惜在泉边坐下,看着那株草在水里微微舒展,一时没有说话。凌钰业也在她身侧坐下,却不看她,只望着天上的月。
"……你刚才,为什么那样看我。"过了许久,岑南惜忽然开口。
凌钰业一怔:"哪样?"
"就是,寒光堂里那一眼。"岑南惜道,"那百里伏羲说我'把心敞开了'的时候,你看了我一眼。你看我的那一眼,我……说不清,像是很高兴,又像,很怕。"
凌钰业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是高兴,也怕。"
"为什么?"
"高兴,是因为你终于不再把自己封起来了。"凌钰业道,"我怕,是因为——我怕有朝一日,你敞开了心,却发现这世上,能让你敞开心的人,不止我一个。"
岑南惜怔住。她张了张嘴,那句惯常的、用来打趣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低头,看着自己映在泉水里的倒影,过了很久,才轻声道:"……凌钰业,你记着。我这一生,能让我把心敞开的,只会有你一个。"
凌钰业没有答话。他只是伸出手,极轻地,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两人坐在泉边,谁也没有再说话。月影婆娑,那株古草,在泉水中,正一寸一寸,重新活过来。
可就在这时,谷中的风,忽然,停了。
那熟悉的、叫人透不过气的静,再一次,笼罩了整座山谷。岑南惜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将凌钰业护到身后。百里伏羲也同时抬手,握住了腰间的水御革鞭。
谷口,一道颀长的影子,缓缓浮现。
旧神代行者。他负着手,站在月光下,眼底那青光,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幽深。
"阁主,"他开口,声音空远,"那株草,要成了。"
岑南惜没有退:"所以呢?"
"所以我,要你做个选择。"代行者道,"你今日若想用它救你那位少宗主,便须得,亲手斩断一根情丝。"
岑南惜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什么情丝?"
"你身上那枚'情曜',是我七曜之局里,最难缠的一枚。"代行者望着她,一字一句,"你若肯亲手斩断自己对那个人的情,将'情曜'之力,尽数奉与我——我便放了他,也放了你。"
他说着,抬手,凌钰业忽然闷哼一声,整个人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生生摄了过去,悬在半空。他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却还是死死望着岑南惜,哑声道:"……南惜,别听他的。"
"你看到了。"代行者道,"他体内的毒,本就未清。我只需再加一分力,他今日,便走不出这座山谷。"
他望着岑南惜,声音放轻,却字字诛心:"阁主,你这一生,最怕的,不就是被人丢下么?如今,我给你一个选择——是斩断那根情丝,从此无悲无喜,换他活;还是守着你那份'情',眼睁睁,看着他死在你面前。"
岑南惜站在泉边,望着悬在半空、苍白无力的凌钰业,又望着那株在泉水中舒展叶片的古草,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她这一生,算计过太多。可这一刻,她却发现,她算不出这个选择。
斩断情丝,她便是他说的那个"无悲无喜"的岑南惜——可她救了他,却从此再也不是那个会为一个人熬药、会为他心跳、会为他哭的岑南惜了。那她还是人么?她救他,又有什么意义?
可不斩,他就要死在她面前。这个从五岁起就跟在她身后、替她挡风、替她受罚、拿命护了她这么多年的少年,就要这样,死在她面前。
她望着凌钰业。他也正望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种极深的、几乎要把她烫化的笃定。
"南惜,"他哑声道,"你听我说。你救了我,若是为了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得的人——那我宁可,你不救我。"
岑南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她这一生,最怕的事,这一刻,竟全都摆在了她面前。怕被丢下,怕失去,怕自己付出真心却落得一场空。她躲了这么多年,逃了这么多年,可如今,她无处可躲了。
她站在泉边,看着那株生机泉里的草,看着悬在半空的他,心里那根弦,绷到极致。
然后,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她开口,声音带着泪意,却极稳,"我从前总以为,'断情丝',是把那根情丝,一刀斩断。"
她说着,缓缓抬手,指尖,落在琵琶弦上。
"可直到此刻我才明白——真正的'断情丝',不是斩断。"她一字一句,"而是,那根情丝,坚韧到,连生死,都断不了它。"
那弦音,在这一刻,陡然响起。
那不再是虚情假意的音,也不是惑人心智的音。那是一声极清、极亮、极暖的弦鸣,像一个人,在极深极深的夜里,终于敢对着另一个人,把心整个掏了出来。
"凌钰业!"她抬起头,望着他,声音里,第一次,再无半分遮掩,"我不斩!我就是死,也不斩!你听着——你若死了,我就随你去!可你若活着——你就得,给我好好活着,陪我一辈子!"
那弦音,拔到最高。
刹那间,泉中那株古草,像是被那音浪所引,叶尖猛地舒展,根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重新长了出来。山谷里的生机,与那"情"的弦音交织在一起,竟生生,将那代行者布下的死寂,冲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代行者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竟用情,引动了生机泉!"他厉声道,"情曜、生曜,两道共鸣——你疯了!"
岑南惜没有理会他。她只是抱着琵琶,一步一步,朝着悬在半空的凌钰业走去。那弦音一声接着一声,像一根一根,坚韧的丝,缠上那缚住凌钰业的无形之力。
百里伏羲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她身侧。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那柄水色的长鞭"啪"地一甩,一道凛冽的刑杀之气,便顺着那"情"的弦音,生生斩断了代行者与凌钰业之间那道无形的牵连。
凌钰业身子一坠,稳稳落进岑南惜怀里。
岑南惜抱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还是梗着嗓子道:"……我说过,你敢死,我就恨你一辈子。"
凌钰业靠在她怀里,低低地笑了:"……那我不死。我陪你一辈子。"
代行者望着那并肩而立、又站在泉边的几人,那青光在眼底剧烈地明灭,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情曜、生曜,两道已通。好,很好。你们越是齐,我便越是……想看看,那七曜聚齐之日。"
他说完,身形一转,竟不再停留,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了山谷的月色里。
风,重新动了起来。野花的香气,随风漫开。
岑南惜抱着凌钰业,坐在生机泉边。那株古草的根须,在月光下,正一寸一寸,欢欣地生长。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忽然觉得,她这一生,从未像此刻这样,庆幸自己,没有把那根情丝斩断。
她终于明白——真正的断情丝,不是无情。
是情到深处,连生死,都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