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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情曜 西南的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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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的山,与江南截然不同。
江南的山是软的,烟雨朦胧,柳色如烟;西南的山是硬的,陡壁千仞,云雾压得低低的,像随时要塌下来。岑南惜和凌钰业沿着商路一路深入,过了两座山城,才在第三座城外的官道旁,找到了扶桑阁西南分舵留下的接应记号。
记号是画在一株老槐树干上的——一只极小的、半阖的眼。岑南惜看了那记号许久,才低声道:"……分舵撤了。只留了记号,人已经撤走了。"
凌钰业神色微凝:"是旧神动的手?"
"不是。"岑南惜摇头,"分舵是自愿撤的。我的人,做事从不留尾巴。他们定是查到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才主动撤走,只留记号给我指路。"
她循着记号所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条通向云雾深处的山道。道尽处,隐约可见一座隐在雾气里的、飞檐翘角的城楼。
"子云楼。"凌钰业低声道,"百里伏㞫掌管的产业。花重锦宗在西南最大的仙游文娱行当,就在那里。"
岑南惜"嗯"了一声,没有犹豫,策马便往那山道行去。凌钰业跟在她身侧,一路无话,却始终把她护在靠山的一侧。
到了子云楼脚下,岑南惜才明白,为何旧神会盯上这里。
这座城楼,明面上是一处供仙门弟子消遣的仙游行当,暗地里,却是西南三教九流消息流转最密的地方。人来人往,龙蛇混杂,最适合布局,也最适合藏人。而那掌管此处的百里伏㞫,恰恰是那对双子中,最常抛头露面、也最张扬的一个。
岑南惜站在楼前,没有急着进去。她抬眼,将这座城楼一寸一寸地看过去——檐角的兽头,阶下的石狮,门上那半阖的朱漆,连窗棂上落了灰的雕花,她都看得很仔细。这是她多年执掌扶桑阁养成的习惯:一个地方的气,是装不出来的。楼里是满的,还是空的;是寻常的迎客,还是绷着一根弦的伏击,她一眼便能看出来。
此刻,这子云楼的气,是"空"的。
不是没有人,而是有太多的人,正屏着呼吸,躲在暗处。像一张拉满的弓,只等那支箭。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极不寻常的警觉。她太熟悉这种气息了——那日在苍梧草泽、在江南院门口,旧神代行者出现时,就是这样的、笼罩天地的、叫人透不过气的静。
"有人,已经在这里布了局。"她低声道,反手按住了琵琶。
话音未落,朱门"吱呀"一声,从里面,缓缓打开。
门内空无一人。只有一条长长的、铺着青石的甬道,甬道尽头,隐约有灯火明灭。岑南惜回头,看了凌钰业一眼。凌钰业没有拦她,只横过那支白玉笛,低声道:"我跟着你。"
两人并肩,踏入那扇门。
甬道越走越深,灯火却越走越暗。走到一半,身后那扇朱门,悄无声息地,合拢了。
岑南惜脚步一顿,却并没有回头。她知道,这是局。旧神要她入的,本来就是这局。
甬道尽头,是一座开阔的大厅。厅中悬着一盏巨大的琉璃灯,灯下,一个穿着火红锦袍、眉眼张扬的少女,正被几条青黑色的、如有实质的锁链,缚在厅中央的一根石柱上。她挣扎不得,脸上却半点惧色也无,反倒一边挣一边骂:"老东西!你敢动本大小姐一根头发,我姐回头把你剁成八段!"
岑南惜认得她。西南分舵的信里,描过她的模样——花重锦宗少宗主,百里伏㞫。
而在那石柱旁,负手立着一个人。那人抬眼,望向岑南惜,眼底浮着一层岑南惜早已熟悉的、如古井般幽深的青光。
"阁主,你来得,倒比我想的快。"旧神代行者开口,声音空远,"我还以为,你会先去找那株草的根。"
岑南惜没有看他,目光却落在那缚着百里伏㞫的锁链上:"你先扣下这枚'生曜',是想拿她,来换我替你做别的事?"
"聪明。"代行者道,"不过,我今日要的,不是她。是她身上,那枚'生曜'的命格。"
他说着,抬手,那青黑的锁链便收紧一分。百里伏㞫闷哼一声,却还是梗着脖子:"呸!你要我的命格?你算什么东西!本大小姐的命格,是老天爷赏的,谁也别想动!"
代行者不理会她,只望着岑南惜:"阁主,你若肯以你那张网,替我寻齐余下的命格——我便放了她,也放了你那位少宗主。"
"你要齐那七曜,是为了让旧神借它们,重登神位。"岑南惜没有答话,只望着那缚着百里伏㞫的锁链,忽然开口,"可你可知,这七曜之中,若少了一枚,你那盘棋,便落不了地。"
代行者望着她,没有说话。
"你扣下这枚'生曜',却动不了她。"岑南惜一字一句,"因为生曜掌的,是生机。是这天地之间,最不该被'绝'的东西。你越是要绝她,她那份生机,便越是死不了。"
她说着,忽然,缓缓地,笑了。
"你知道吗,"她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我这人,最讨厌别人,拿我在乎的人,来跟我谈条件。"
代行者望着她,眼底那青光微闪:"那又如何?"
岑南惜没有回答。她只是抬手,指尖,落在琵琶弦上。
那一瞬间,她心里那根弦——那根她藏了十几年、不敢让任何东西碰触的弦——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清越的鸣响。
那鸣响不是杀人的魔音。它没有惑人心智,也没有摧人神魂。它只是一声很轻、很暖的弦音,像是有人,在满心欢喜地,回应另一颗心。
那是"情"的弦。
那弦音响起的刹那,那缚着百里伏㞫的青黑锁链,竟像是被什么灼到一般,"嗡"地颤了一下,那层如墨般的黑气,生生淡了一层。
代行者脸色一变,第一次,往后退了半步:"……你!"
"我从前以为,我掌的是'虚情'。"岑南惜轻声道,"我以为,我这一生,就是拿假意骗真心,拿虚情换利用。直到今日我才明白——我掌的,从来不是'虚情'。"
她指尖再拨,那弦音又清亮一分:"我掌的,是'真情'。是那种,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愿意信一次;明明吃过亏,却还是愿意再掏一次心——的真情。"
她说着,转头,看了身后的凌钰业一眼。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那双从前只装着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却亮得惊人。
"我这一生,不敢信人,不敢交心,怕被丢下,怕被辜负。"她一字一句,"可如今,我有了一个,愿意拿命护我、也值得我拿命去护的人。这才是我掌的那道'道'——不是断情,是敢爱。"
那弦音,在这一刻,陡然拔高。
那缚着百里伏㞫的青黑锁链,应声而碎,化作点点黑灰,散落一地。百里伏㞫脱了束缚,踉跄落地,抬头,怔怔地看着那个一身烟粉、抱琴而立的女子,一时竟忘了骂人。
代行者脸色铁青。他望着那散落一地的锁链,又望着岑南惜,那青光在眼底剧烈地明灭,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竟能,以情破我的'绝情'。好一个情曜。"
他说完,竟不再恋战,身形一转,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了大厅的阴影里。
厅中,那盏琉璃灯,终于重新亮了起来。
百里伏㞫站在一地碎链中间,望着那个烟粉色的女子,好半晌,才"嘶"了一声,脱口道:"……你、你是什么来头?你刚才那一下,可真带劲。"
岑南惜收起琵琶,方才那点凌厉已经退去,又变回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弯腰朝她伸手,声音又软又甜:"小妹妹,我是来西南,寻一味药根的。顺便——"她眨了眨眼,"救你一条小命。"
百里伏㞫"切"了一声,拍开她的手,自己爬起来,嘴上却不饶人:"谁要你救!本大小姐命硬得很!不过——"她顿了顿,打量着她,忽然咧嘴一笑,"你这人,我瞧着顺眼。成,你这朋友,本大小姐交定了。"
岑南惜闻言,微微一愣,随即,也弯起眼,笑了。
她从前,从不轻易与人交心。可此刻,站在这一地碎链中间,望着这个素不相识、却豪气冲天的西南少女,她忽然觉得,原来"以真心待人",是这么一件,叫人欢喜的事。
"对了,"百里伏㞫拍了拍身上的灰,忽然想起什么,"你说你是来寻药根的?寻什么药?这西南的地界,没有本大小姐寻不着的药。"
岑南惜心下一动,从怀里,取出那株已经蔫了的、缺了根须的古草。
百里伏㞫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九转蕴生草?这玩意儿……它的根须断了。得寻个生机极盛处,重新养。"
她说着,忽然抬眼,上下打量了岑南惜一眼,那双张扬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亮的光:"巧了。我姐姐的寒光堂,后山就有一口'生机泉'——花重锦宗世代镇守的宝地。你若真要用这草救什么人,明日,我带你进宗,去求我姐姐开泉。"
岑南惜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她望着眼前这个方才还被她救下、此刻却已经大包大揽要替她寻路的少女,忽然觉得,这世上,原来真有这样,拿真心换真心的事。
她低头,看着那株古草,又抬头,看看凌钰业,又看看百里伏㞫,忽然,低低地,笑了。
凌钰业从她身后走来,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低声道:"……伤着没有?"
岑南惜摇头:"没有。倒是你——"她抬手,替他把那支白玉笛收好,"你一路跟着我,也该累了。"
凌钰业望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映着一点极亮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岑南惜指尖一颤,却没有抽开。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风雨、这一路的局,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她终于明白,她掌的那道"情",从来不是她的软肋。
那是她,最锋利的一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