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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弦外之音 从江南到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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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南到西南,要走很长很长的路。
岑南惜原本以为,她这样习惯了一个人的人,与人同行,会是件别扭的事。可真的上了路,她才发觉,原来与一个人并肩,可以是这样——
她骑在马上,风大,他便策马挡在她上风口,不动声色地替她拦下那股料峭的春寒。她半夜被旧疾唤醒,醒时却发觉身上盖着他的外衫,他则靠在不远处的树下,一手支着腮,假寐守着她。她口渴,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只竹筒,里面灌的是她从前在苏陵最爱喝的桂花蜜。
岑南惜从前总嫌这些"黏黏糊糊"。可如今,她竟一样一样,都收下了。
她甚至开始不习惯,他不在了。
有一回,她进驿站替他抓药,回来时他不在原处,她心里竟"咯噔"一下,慌忙四下去寻,直到看见他正站在街角,替她挑一只用来装药渣的陶罐,她才松了口气,却又为自己的慌张,怔住了很久。
她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为一个人牵肠挂肚的一天。
也是从那一日起,她开始学着,照顾他。
她从前在扶桑阁,从来都是被人伺候惯了的,连自己的一餐一饭都懒得张罗。可如今,她竟会蹲在驿站的小灶前,笨手笨脚地给他煎药。头一回煎糊了,她懊恼地倒掉重来;第二回火候大了,她又不服气地添水再熬。凌钰业倚在门边看她,笑得眼里都是光:"南惜,你这样,倒像个贤妻了。"
岑南惜耳根一热,回头瞪他一眼:"谁贤妻了!我这是怕你死在半路,没人陪我破局!"
话虽这么说,可等那碗药端到他面前时,她却还是先低头吹了吹,又试了试温,才递过去。凌钰业接过,低头抿了一口,忽然低声道:"……苦。"
岑南惜一怔,随即从怀里摸出一包桂花糖,塞进他手里:"给你备的。怕你嫌苦,不肯喝。"
凌钰业望着掌心里那包还带着她体温的糖,忽然,极轻地笑了。他从前总说,他替她挡风、替她盖衣、替她添柴,都是"你不在意的东西,我都替你看着"。可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也会这样,把他放在心上。
他低下头,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那点甜,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口。
"……甜。"他说。
岑南惜别过头去,耳尖却悄悄地红了。
入夜,他们宿在官道旁一座荒败的山神庙里。岑南惜生了火,把那株缺了根须的古草从怀里取出来,又仔细看了一遍——那草在她怀里捂了这几日,叶尖竟有些发蔫了。她心口一紧,指尖小心地拂过那片枯卷的叶子。
"别急。"凌钰业的声音从火堆旁传来,"等到了花重锦宗,寻到生机之地,它能活。"
岑南惜抬头,看他靠着庙柱,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毒未全清,这一路其实一直在硬撑,可他从没在她面前喊过一句疼。她忽然想起这一路他替她挡的风、盖的衣、添的柴,鼻子忽然有些酸。
她别过头,闷声道:"……你自己还带着伤呢,倒来操心一株草。"
凌钰业笑了笑,没接话。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南惜,你在意的东西,我都替你看着。"
岑南惜心里那根弦,又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只把脸埋进膝间。火光噼啪地响,庙外山风呼啸,可她却觉得,这荒庙,竟比她从前在苏陵那座金碧辉煌的扶风楼里,还要暖。
睡到后半夜,岑南惜被一阵极轻的咳声惊醒。她睁开眼,看见凌钰业正背对着她,死死压着喉咙,竭力不让自己咳出声。他那一身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她心口一疼,起身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伸手去探他的额。"……又犯了。"她低声道,"你怎么不叫我。"
凌钰业摆摆手,哑声道:"吵醒你做什么。你赶了一天的路,该歇着。"
岑南惜没有答话,只从包袱里翻出那包药,又添了些柴,就着火光重新煎了一碗。她端着药,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到他嘴边,固执得像换了个人。
凌钰业望着她,火光下,她那双从来只装着算计与防备的眼睛里,如今映着一点他从未见过的、柔柔的光。他喉头微动,忽然低声道:"……南惜,你变了许多。"
岑南惜手一顿,却没有抬头:"……有么。"
"有。"凌钰业道,"你从前,从不会这样,为人熬到半夜。"
岑南惜抿了抿唇,忽然闷声道:"那是因为,从前没有人,值得我熬。"
她说完,自己先愣住了。她望着手里那碗药,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心慌——她竟也有这样,把心里话,脱口而出的一天。
凌钰业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望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看进心里去。
三更时分,岑南惜正迷迷糊糊要睡去,忽听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有节律的叩门声——两长一短,是扶桑阁的暗号。
她精神一振,起身推门。门外站着一个裹着灰斗篷的信使,见了她,躬身行礼,从怀里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笺,双手呈上:"阁主,西南线,来了一封要紧的信。"
岑南惜接过,就着庙里的火光拆开。信上的字迹是扶桑阁西南分舵的笔迹,只寥寥数语,却让她握着信纸的手,猛地一顿。
"花重锦宗,双星异动。有人以重金遍访星命师,探问'星辉'与'星渊'两位命格之女的行踪。来人查不到底细,疑与北境旧事同源。"
岑南惜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递给凌钰业。凌钰业看罢,眉头也微微蹙起:"……花重锦宗那对双子,一个掌刑杀,一个掌富贵生机。若旧神要凑齐七曜,这两枚,怕是它下一处要动的手。"
岑南惜点点头:"它到底,比我们快一步。"
她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低声问:"钰业,你可知,花重锦宗那对双子,如今在何处?"
凌钰业想了想:"掌刑杀的百里伏羲,是寒光堂堂主,常年守在宗内;掌富贵的百里伏㞫,却常在外头跑商路。若旧神要找她们,多半,会先寻那四处走动的百里伏㞫下手。"
岑南惜"嗯"了一声,指尖轻轻叩着那封火漆信。她望着西南的方向,心里那盘棋,又开始飞快地转起来。
这一路,她原以为,她只是要去寻一味救命的药。可如今她才发现,她这趟西南之行,从一开始,就注定避不开旧神那张铺天盖地的网。
她转头,看着凌钰业。月光下,他正靠着庙柱,望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迟疑。
她忽然开口:"……钰业,这趟浑水,很深。"
"我知道。"
"也许,我护不住你。"
"我不用你护。"凌钰业道,"我只要你,别再一个人,硬扛着。"
岑南惜望着他,忽然笑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坐回火堆旁,把肩上那件还带着他温度的外衫,往上拢了拢。
庙外的山风,不知何时,渐渐停了。
她盯着那跳动的火苗,心里那盘棋,却还在一刻不停地转。旧神要凑齐七曜,她在江南这一枚"情曜",是它布局里的一环;那西南那对双子,一个刑曜、一个生曜,便是它无论如何,也要攥进手里的两枚子。
她此番去花重锦宗,本只为那一味救命的草。可如今,那草、那局、那对素未谋面的双子,竟都绞在了同一处。
"……钰业。"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们要快些赶路。"岑南惜道,"若旧神真要对那对双星下手,我们晚到一步,那局,就又难解一分。"
凌钰业望着她,没有犹豫:"好。明日一早,我们换快马。"
岑南惜点头。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株已经有些蔫了的古草,又看看身旁这个明知前面是龙潭虎穴、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人,忽然觉得,这一路,竟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而在西南那座隐在云雾深处的花重锦宗里,一个穿着火红锦袍、眉眼张扬的少女,正趴在桌案上,对着满满一箱金银账册,第一百零一次叹气。
"好烦啊——"她抓了抓头发,"又有谁,在打本大小姐的主意了?"
她身旁,一个穿浅蓝锦袍、温文尔雅的女子,正低头擦拭着一只银丝手套,闻言,只淡淡地抬起眼,望了她一眼,没有作声。
"姐姐。"火红锦袍的少女支着腮,"你说,这日子,是不是要不太平了?"
那女子终于停下擦拭的手,望着窗外那片渐渐压下来的西南的云,许久,才低声道:"……是快不太平了。所以,你近日,别再一个人跑出去。"
火红锦袍的少女撇撇嘴,却到底没有反驳,只"哦"了一声,又把脸埋回账册里。
夜色渐深。西南的云,正一寸一寸,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