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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假面破碎 三日之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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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限,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岑南惜把扶桑阁能动用的人都派了出去,自己也日夜不歇地奔走。可那七个命格,仿佛刻意避着人的眼,任凭她这张网铺得多密,也只查出一鳞半爪、语焉不详的传闻。她急,却急不出个所以然来。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坐在灯下,翻着那些查来的只言片语,忽然怔住。她想起那日旧神的话——那七个命格,各掌一道"道"。她忽然福至心灵:她岑南惜,掌的又是什么道?
她这一生,以虚情为弦,拨尽世间无数真心。若论命格,她这个连真心都不敢信的人,掌的,会不会恰恰就是那枚最是讽刺的——"情"之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竟惊出一身冷汗。
她忽然明白,那旧神为何偏偏盯上她,为何那桩买卖、那封信、那疯老人,一环一环,都要引她入局。因为她从来就不是局外人——她岑南惜,本就是这局里,最要紧的一枚子。
凌钰业的毒,在三日的头一天夜里,忽然又重了。
他烧得人事不省,唇色紫得发黑,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岑南惜守在他床边,看着他因为疼痛而紧皱的眉头,看着他那一身被冷汗浸透的衣襟,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你面前消逝"的无力。
她找来的那些郎中,一个个都摇头。她把自己关进药房,把那株缺了根须的古草翻来覆去地试,试到指尖发白,也炼不出那一味引子来。
那一夜,她守在床前,握着他冰凉的手,忽然很想哭。
她这一生,笑过太多,哭过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她从前总觉得,哭是没用的,哭只会让人看轻,让人有机可乘。可此刻,她忽然觉得,她这些年的精明、这些年的防备,竟连一个人,都留不住。
后半夜,凌钰业不知是退了烧,还是回光返照,竟微微睁开眼。
他望着她,那双因为病痛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里,映着她熬夜熬得通红的眼。他看了她很久,才哑声道:"……哭过了?"
岑南惜一愣,下意识地抬手去抹脸,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脸是泪。她慌忙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没有。谁哭了。是药气熏的。"
凌钰业没戳破。他躺在那里,望着床顶的帐幔,许久,忽然低声道:"南惜,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这些年,总是说'玩玩而已,何必当真'。"凌钰业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可我总忍不住想——你到底,是怕他们当真,还是怕你自己,当真?"
岑南惜背脊一僵。
她张了张嘴,那句她惯常用来搪塞所有人的"我就是这样的人",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凌钰业见她沉默,又轻轻地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怕。你怕一旦认真了,就要被一个人牵绊住;怕有一天,那个人会像你娘亲一样,忽然就不在了;怕你到时候,连站都站不起来。所以你宁可,先走一步。"
岑南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死死咬着唇,想否认,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对了。他全都说对了。
"……那又怎样。"她终于开口,声音发着抖,"我、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怕,所以我不碰。这有什么错?"
"没有错。"凌钰业道,"可南惜——"他顿了顿,望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你躲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或许你根本,就不用怕。"
岑南惜怔怔地看着他。
"因为,从五岁那年起,我就站在这里了。"凌钰业一字一句,"你闯祸,我替你受罚;你想要星星,我替你去摘;你被拐走,我追三天三夜把你找回来。你以为,这些年,我是在等你回头吗?"
他望着她,那双眼睛里,那点藏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再也藏不住了:"我是在等你明白——不管你什么时候回头,我都在。南惜,我从来,都没有打算丢下你。"
岑南惜听着他这些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忽然觉得,自己守了十几年的那道墙,在这个人面前,竟像一张薄纸,轻轻一戳,便碎了。
她捂着脸,哭得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我、我不敢信你。我娘她,她走的时候,也是说会一直陪着我的。可她最后还是走了。我怕……我怕有一天,你也会像她一样。"
她说起娘亲的时候,那个在她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多年的身影,忽然又清晰起来。她想起五岁那年,娘亲躺在榻上,拉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惜儿,要懂事,要听话,这样别人才会喜欢你";想起娘亲咽气前的那个清晨,天光透进窗棂,娘亲望着她,说"惜儿,娘陪不了你多久了,你要……好好长大"。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丢下"。那种被丢下的疼,她记了十几年,也怕了十几年。
所以她拼命懂事,拼命不给人添麻烦,拼命把所有人推开。因为她以为,只要她先走一步,就永远不会再尝到那种疼。
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她错了。她守了这么多年,她躲了这么多年,那种疼,却一样也没少尝过——只是她从前,把它藏得太深,深到连她自己都骗过去了。
凌钰业没有说话。他撑着虚弱的身子,极慢地,抬起手,轻轻覆上她捂着脸的手背。
"我不走。"他哑声道,"南惜,我答应你,我不走。你信我这一回。"
岑南惜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反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握着他,像是要把这个人,攥进自己命里,再也不松开。
凌钰业由她握着,望着帐顶,许久,忽然低低地开口:"其实,我也怕过。"
岑南惜一愣,抬头看他。
"你这些年,撩拨那么多人,我嘴上说着'南惜只是爱玩',可每一次,看着你在别人面前笑,我心里,都像是被人拧了一把。"凌钰业的声音很轻,"我总想,万一哪一天,你真遇见一个舍得为你掏心的人,是不是,就不要我这个跟在你身后的人了。"
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我这些年在背后,把那些追你的人一个个'处理'掉,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我怕。"
岑南惜怔怔地看着他。她从未想过,这个从五岁起就站在她身后、从来都温温地笑着的少年,竟也藏着这样深的、她从没察觉过的害怕。
她忽然觉得心口又酸又软,握着他的手,声音哑哑的:"……你怕什么。我这样的人,哪有人舍得为我掏心。"
"你这样的人。"凌钰业重复了一遍,望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着一点极柔的光,"我舍得。"
那一夜,江南的风,很轻。两个人隔着一层薄薄的月光,把各自藏了十几年、怕了十几年的真心,就这样,一句一句,摊开在了彼此面前。
那些年她戴着的假面,那副"玩玩而已"的笑,那个游刃有余的岑姑娘——在这一夜,终于,彻底碎了。
而底下露出来的,是一个怕了太久、也终于敢信一次的,真实的岑南惜。
凌钰业在那夜之后,又沉沉睡去。岑南惜替他掖好被角,独自走出房门,站在月光下,很久,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株缺了根须的古草,忽然想:若她真是那枚"情"之曜,那她掌的那道"情",是不是,也能像其他命格一样,为这株草、为这局,添上那一味缺了的引子?
她这一生,从未信过自己的真心。她总觉得,真心是软的、是弱的,是会让人受伤的东西。可今夜,为了他,她第一次,想试一试——用她那份藏了十几年、今夜终于肯认下的真心,做一回引子。
她转身,重新走进药房,把那株古草放进药炉。这一次,她没有再用任何手段,也没有再算什么划算不划算。她只是守在那炉火边,把那份她从前只敢藏、不敢用的真心,一点一点,融进了那盏药液里。
那一夜,药炉里的火,烧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