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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旧神影现 岑南惜是连 ...

  •   岑南惜是连夜赶回江南的。
      她把那株缺了根须的古草护在怀里,一路快马加鞭,连驿站都没停,硬是把七日的路程,压成了四日。当她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时,江南的灯火还亮着,可她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凌钰业的毒,比她想的重得多。
      那"断肠"之毒在她北上的这几日里,已经一寸一寸,侵蚀了他大半肺腑。他躺在床上,脸色灰败,连嘴唇都透着一层不祥的青紫,人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却还在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微微侧过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岑南惜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床前,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暖意。她鼻子一酸,声音却还硬着:"……钰业,我回来了。你看,我寻到药了。"
      凌钰业没有应她。他像是用尽了力气才睁开一点眼,望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岑南惜把他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一遍遍地道:"你别怕,我这就去炼药。你等我,很快就好。"
      可那一株缺了根须的古草,炼出来的药,终究是缺了那一味引子。
      岑南惜把自己关在药房里,守着那炉药,试了整整一夜。她用尽了扶桑阁能调来的所有灵材,连那疯老人清醒时断断续续说出的几味古方,她都翻出来试了个遍,可那药力,总在最后一步,缺了那么一丝。
      老马守在外头,急得来回踱步,几次想劝她歇一歇,可一看到她眼底那点几乎要烧起来的执拗,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跟着阁主这些年,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从前她办任何事,都是游刃有余的,笑盈盈地,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可这一次,她那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像是整个都碎了。
      她一遍遍重来,一遍遍失败,直到天光透进窗棂,她看着药炉里那盏怎么也无法圆融的药液,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来织就的那张网、那点心气,都要跟着一起,塌了下去。
      她不是没想过回苍梧,去寻那根被人掐走的引子。可那人临走的那些话,像一根根钉子,钉在她心里——那引子,本就需要七道命格齐蕴。她一个人,再神通广大,也补不上那一道缺口。
      她坐在药炉前,握着那枚解不开的死结,第一次,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浓烈的不甘。
      就在这时,院外的风,忽然停了。
      极不寻常地,整个院子的风,在一瞬间,静得纹丝不动。院角的青竹,连一片叶也不晃。岑南惜握着药勺的手,猛地一顿——她太熟悉这种异样的安静了。
      那是有人在以极深的力量,将这一方天地,整个罩住了。
      她放下药勺,缓缓站起身,推开了药房的门。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那日在苍梧草泽里,与她说话的那人。可此刻,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眼底浮着一层极浅的、如古井般幽深的青光,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比在苍梧时,强了不知多少倍。他站在那里,像一道影,又像一座山。
      "阁主,"他开口,声音也变了,变得极空,极远,像从很古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株草,你炼不成药。你知道的。"
      岑南惜站在门槛边,手搭在琵琶上,没有退:"我知道。所以,阁下今日是来,看我如何认输的?"
      "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的。"那人道,"你那位少宗主的命,就悬在那七个命格上。你若肯替我去找她们——我保他无事。"
      岑南惜盯着他眼底那层青光,忽然福至心灵,低声道:"你……你不是人。你是地缝里,那件东西的……主人。"
      那人微微一怔,随即,缓缓地笑了:"你倒是个聪明人。不错。那地缝里压着的,是一缕上古的残魂——一个本不该再醒来的'旧神'。我替他行走世间,替他布这盘局。"
      他望着她,眼底那青光更盛:"北境那场劫,不是天灾,是他要醒来的前兆。他醒了,新神之位便空悬,这三界,该换一番天地了。"
      岑南惜心口一震。她忽然明白,这场局,远比她想的,要大得多。她要对付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人、一股势力,而是一个将要苏醒的、上古的"神"。
      岑南惜心里那根弦,绷得几乎要断。
      就在这时,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沙哑的呼唤:"……南惜。"
      岑南惜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凌钰业不知何时醒了,正撑着身子,靠在门边,脸色苍白得吓人,却执拗地看着她。他大概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走到这里,额上沁着冷汗,可那双温润的眼睛,却清醒得不像一个中了剧毒的人。
      "别答应他。"他望着她,一字一句,"南惜,别为了我,去害别人。"
      岑南惜眼眶一热,奔过去扶住他:"你怎么起来了!你、你快回去躺着——"
      凌钰业却不肯让她扶,只握着她的手腕,定定地看着她:"你听我说。我这条命,不值得你,把自己也搭进去。你答应我,别拿那七个素不相识的人,来换我。"
      他说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唇角渗出一线黑血。岑南惜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抱住他:"你别说了!凌钰业,你别说了!"
      她扶着他,声音里第一次带了哭腔:"你、你要是敢死——你敢死,我、我就真的再也不回来了!我就……我就恨你一辈子!"
      凌钰业靠在她怀里,气若游丝,却还是艰难地抬起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低低地笑了:"……好。那我,尽力不死。"
      那院门口,那眼底泛着青光的人,静静地望着这一幕,忽然,缓缓地,笑了。
      "有意思。"他低声道,"一个为情所困的小女子,一个为情舍命的少年。这样的两个人,倒让我……有些舍不得,一下子毁了。"
      他说着,那青光在眼底一闪而过,声音又恢复了那副平平无奇的调子:"阁主,我再给你三日。三日之后,你若还不肯,我便当那七个命格,尽数与我无缘——你那位少宗主,便也只能,随着那场天劫,一起去了。"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那片诡异的、静止的风里,转瞬,便消失不见了。
      院子的风,重新动了起来。青竹沙沙地响,像是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岑南惜抱着凌钰业,跪坐在院门口,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她心里那笔账,又一次,翻了起来。可这一次,她翻着翻着,忽然发现,她竟不想再躲了。
      她这一生,最恨被人算计。可比起被人算计,她更恨的,是看着自己最想护的人,在她眼前,一点一点,走向死亡。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虚弱的脸,忽然轻声说:"……凌钰业,你等着我。我不去害人,可我也绝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
      她抬眼,望向北边那片隐约的天光,眼底,第一次,透出一种与从前那个只求自保、游戏人间的岑姑娘,截然不同的光。
      那是她这一生,第一次,决定主动去入一场,她本可以躲开的局。
      她把凌钰业重新扶回床上安顿好,又替他掖好被角,才走到门外,唤来老马。
      "去查。"她声音很平,眼底却有一种老马从没见过的坚定,"查那七个命格,查近些时候江湖上,所有与'曜'字沾边的人。查这几十年来,凡是能引动天象、镇得住一方气运的女子——她们在哪,是什么来路,一个也不许漏。"
      老马领命而去。
      岑南惜站在院门口,望着老马远去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她这一生,经营扶桑阁,为的是自保,为的是"谁也别想轻易丢下我";可如今,她主动趟进这潭深水,为的却是另一个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好像第一次,找到了一个比"自保"更重要、也更踏实的理由。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被凌钰业握过、如今又回到她手里的鸳鸯扣,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那对小小的并蒂莲花,忽然笑了笑。她终于有些明白,凌钰业那句"从五岁那年起,我就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了——原来被人这样郑重地放在心上,是这样的滋味。原来她从前拼命要躲开的"牵挂",竟是这么暖的一件东西。
      她把那枚鸳鸯扣重新系回琵琶上,握紧了些。
      岑南惜站在院门口,望着北边那片泛白的天光,忽然低低地笑了。她这一生,从来都是躲着麻烦走的。可如今,为了一个人,她竟主动,一头扎进了这趟最深的水里。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把缠着鸳鸯扣的断肠琵琶,轻声道:"……凌钰业,你可欠我大了。你可得,好好活着,还我。"
      晨光渐亮。江南的雾,正一点一点,散开。
      而北边,那座孤悬的落眉观里,一个白衣女子,正在摘星楼上,望着同一片天光,微微蹙眉。
      她算到,那枚沉睡已久的"情"之曜,终于,亮起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旧神影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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