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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局中局 岑南惜走的 ...

  •   岑南惜走的那日,江南刚停了一场春雨。
      她站在凌钰业床前,替他掖好被角,又看了一眼他因中毒而消瘦的侧脸,才转身。可走了两步,她还是停住了。她折回来,把那枚一直挂在琵琶上的鸳鸯扣解下来,搁在他枕边,低声道:"你替我收着。等我回来,你再还我。"
      她知道他听不见。可她还是说了。
      那是她这许多年来,第一次,把一件东西,郑重地交到另一个人手里——哪怕他还在昏迷。
      那疯老人说的地名,指向极北边陲,一座叫"苍梧"的药山。据说那山脚下,长着一种只在此处才有的、能解百毒的古草。岑南惜备足了盘缠和药,又叮嘱老马看好凌钰业、看好那疯老人,便独自一人,乘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顺江北上。
      一路上,她没有让扶桑阁的暗线接应,只一个人,走官道,歇野店,把自己扮成一个寻常的、赶路回乡的江南女子。
      她很少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从前她无论去哪儿,身边总有扶桑阁的人跟着,又或者,总有凌钰业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可这一次,那条路,忽然只剩她一个人了。
      夜里投宿的时候,她坐在客栈的窗边,望着北边越来越远的江南灯火,忽然有些想笑。她这一生,最怕的就是"牵挂"二字,怕得躲了十几年。可如今真牵挂上了一个人,她才发现,原来那滋味,竟是这样——夜里睡不着,总要起来,望一望北边的方向,想着那人这会儿,毒可解了没有,醒没醒,有没有好好喝药。
      她从前觉得,这样为一个人牵肠挂肚,是世上最蠢的事。可如今做起来,却也没她想的那么难。
      她低低地骂了自己一声:"……真是没出息。"
      可骂完,她还是忍不住,从怀里摸出那封——她出发前,偷偷留了一封给凌钰业的信,压在枕下,怕他醒来不见她会慌。信上只写了几行字,交代了去向,末了,又犹豫着,添了一句:"你若醒了,别乱跑,等我回来。"
      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有些脸热,赶紧把信收好,吹熄了灯。
      可越往北走,她就越觉得不对劲。
      这一路,太平顺了。她走的路,该有山匪的地方没有山匪,该有盘查的关口一路畅通,就连她歇脚的客栈,每到一处,总恰好剩下一间安静的上房。这些"恰好"太多,多到一个靠情报吃饭的人,一眼就能看穿——有人在暗中,替她铺平了这条北上的路。
      岑南惜没有声张,只把弦绷得更紧了些。
      她到底是个靠情报吃饭的人。行到第三日,她便在驿站的马槽边,放了一只扶桑阁的信鸽,让老马去查这幕后替她开道的人。可回信来得蹊跷——扶桑阁那遍布半个江湖的眼线,竟查不出半点眉目。那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没有来历,没有根基,连他布下的那些暗桩,也都像一夜之间,就散了个干净。
      岑南惜捏着那封空白的回信,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扶桑阁查不到的人,这世上本就不多。而每一个查不到的,都是她这些年,从不敢去碰的存在。
      她隐约觉得,她这一趟北上,像是有人,正等着她来。
      第七日,她终于到了苍梧山脚。
      那是一座沉静的青山,山脚下有一片极荒的草泽。传说中的那味古草,就长在草泽深处。岑南惜提着裙摆,涉过没膝的草,走了一程,忽然顿住了脚步。
      草泽尽头,一道山石上,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极普通的灰袍,面容平平无奇,丢进人堆里再也找不出来那种。可他坐在那里,整个草泽的风,却像是都绕着他走。他见岑南惜来了,也不起身,只抬眼,看着她,声音淡淡的:"扶桑阁主,好快的脚程。我等了你七日了。"
      岑南惜心下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笑了一下:"阁下好大的手笔。从江南一路替我开道到这里,又候了我七日,就为了在这草泽里,跟我见一面?"
      "你果然是个明白人。"那人道,"那我便也不兜圈子了。阁主,你这一趟,是来寻那味古草的——为了救你那位少宗主。"
      岑南惜没接话。
      "那草,我可以给你。"那人缓缓道,"不止如此,我还能给你解药,给你那三个字的答案,给你北境整条线的底。"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只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岑南惜心里那根弦,一下绷到了最紧。她太清楚了——天下没有白得的买卖。对方开出的价码越大,要她拿出的东西,就越是她舍不起的。
      "什么事?"她问,声音很平。
      "阁主是聪明人。"那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隔着三步远,站定,"你那张网,织了半个江湖。我要的,是你这张网,替我找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人。"那人道,"或者,准确地说——七个不同命格、却各自掌着一道'道'的女子。江湖上有人称她们,叫'七曜'。"
      岑南惜心头猛地一跳。
      "北境那场劫,不是天灾。"那人望着她,那双平平无奇的眼睛里,忽然透出一点极深的光,"是有人,想借着那场劫,改换三界的秩序。而那七个女子,是那场局里,最关键的七枚子。阁主若肯替我,把她们一个个找出来——"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你可知,你手里那三个字,是什么?"
      岑南惜心下一凛,没有接话。
      "那是地缝里那件东西的封印之名。"那人道,"可你若要那疯老人说出它,怕是再等十年也等不到。因为那三个字,天生就是为'七曜'准备的——只有那七个命格齐全的女子,以各自掌的那一道'道',同时应和,才能解开那封印。"
      他望着她,声音低下去:"换句话说,阁主,你要救的人中的毒,要解,也躲不开这七个命格。这桩事,你躲得开我,也躲不开它。"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你要什么,我便给什么。"
      草泽里,一时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岑南惜站在那人面前,脸上那点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她忽然想通了。那封青黑火漆的信,那桩用北境"底"做酬的买卖,那个被逼疯的老人,那三个字,甚至——她此行要寻的那味古草,恐怕都是这局里,一环扣着一环的引线。她以为自己是在为自己救凌钰业,到头来,她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对方早就铺好的格子上。
      局中局。她岑南惜,竟也成了旁人棋局里的一枚子。
      她冷笑了一声:"阁下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就为了让我,替你卖命?"
      "不是卖命。"那人道,"是各取所需。你救你的少宗主,我办我的事。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是不能换的。"
      "是吗。"岑南惜抬起头,望着他,一字一顿,"可我这个人,最恨的,就是被人算计。尤其——是被算计着,还以为是自己做主。"
      她说着,指尖已经悄然搭上了怀里那把断肠琵琶的弦:"你那味古草,我不要了。我岑南惜要救一个人,从来不用靠旁人施舍。"
      那人看着她,竟不恼,反而笑了笑:"阁主,你确定?那毒可拖不得。你若硬气,我这就走,等你那位少宗主,毒发身亡的那一日——你可别后悔。"
      他说完,也不看她,转身,便朝草泽深处走去。
      岑南惜站在原地,握着琵琶的手,指节发白。
      她望着那人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那笔账,又一次翻了起来。救凌钰业,就在眼前;可代价,是把那七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推进一个她看不清深浅的局里。
      她岑南惜这辈子,做过太多亏心事,也从不怕报应。可这一回,她忽然发现,她竟有些下不去手了。
      因为她忽然想起凌钰业那句话:"你这一生,对自己,从没'玩玩而已'过。"
      她若真为了救他,去害那七个无辜的人,那她还是岑南惜吗?他醒来,会认她吗?
      夜风掠过草泽,呜呜地响。岑南惜站在那片荒草里,很久,没有动。
      她终究没有去追那人。
      她转身,独自走进了草泽深处。她不信这世上只有那一条路。她要凭自己,找到那味古草,找到救他的法子。哪怕这条路,比旁人给的,要难走一百倍。
      那是她这一生,第一次,拒绝了一桩"划算"的买卖。
      她独自走进草泽深处,在那片没膝的荒草里,寻了整整一夜。那味古草,到底还是被她找到了——长在一片沉水的洼地边,叶如碧玉,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岑南惜小心翼翼地连根带土掘出来,用油纸包好,收进怀里。
      可当她直起身,借着月色看清那草的全貌时,却怔住了。
      那草的根部,缺了一截——像是被人先她一步,掐走了最要紧的那味引子。只留了一株无根之草给她。
      岑南惜握着那株残草,站在月色下的草泽里,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她忽然明白,那人临走时那句"这桩事,你躲得开我,也躲不开它",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这味古草,本就需要那七个命格,以七道"道"来蕴养,才能成完整的解药。她一个人,再神通广大,也炼不出它来。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株缺了根须的古草,心里那笔账,又一次,翻了起来。
      这一次,她发现,她是真的,算不出那条路该怎么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局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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