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前头万木春》林溪客

5、阶级 檐角的

　　檐角的风铃一动，落下细碎的绒雪。
　　屋内炉火渐熄时，李攸宁看着最后的猩红燃成灰白后，掩下满心的疑虑，慢慢站起身往院外走。
　　浣花榭已被白色点缀，却也不掩院子的精致。
　　李攸宁走了许久也未发现院门，她本意是想好好看一下崔府，累世之家的底蕴不是小商户之家能见识到的，可身上侵骨的冷意反倒让她有些怀念屋里的温暖。那
　　果然是由俭入奢易，李攸宁抚过指缝间去岁时冻伤留下的疤痕，手里塞入的手炉将她神思拉回。
　　“嬷嬷说过，娘子虽身子骨弱，但若是觉得屋里烦闷，可以去府内的花园走走，浣花榭过去只需半柱香即可。”
　　半柱香？
　　李攸宁有些震惊于崔府的宅邸之大，这让她有些打退堂鼓，她看了眼比自己小几岁的侍女，轻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奴唤谷穗。”
　　她如今连到浣花榭的路都还没走熟，到了深寒隆冬就更不想出门了，李攸宁在心里盘算了一番，决定只带着谷穗去花园，要是再带上其他侍女，跟着的人太多，太打眼了。
　　她在府内身份不明，但世家森严，想来也不是太上得了台面，如今身家性命都与崔令瞻绑在一起，若是不低调点，惹得麻烦就不太妙了。
　　李攸宁跟着谷穗出了院后，穿过一道垂花门，脚底的青砖从粗粝换成了细润的水磨方砖，落雪的湿意被掩盖上一层吸水的薄布，寒梅与白玉相互映衬，景致格外高雅。
　　一匹布够三斗米，李攸宁心下叹然。
　　“娘子仔细脚下。”谷穗虚扶着她，“这道门槛比寻常高些，府里老人说当年老太爷修园子时特意抬得，为的是雨天不积水。”
　　李攸宁扶着门框迈过去，顺口问：“老太爷修的园子，那得多少年了？”
　　“奴婢是家生子，听我娘说，她小时候这园子就在了，怕是比老爷岁数还大些。”
　　李攸宁点点头，熄了心思。
　　谷穗年龄不大，行事却稳妥，既是陈嬷嬷安排的人又是家生子，想来嘴巴严实，问下去也得不到什么其他信息了。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冬日里的园子没有萧瑟，梅花争相斗艳花影交织，站在水边看着水面，李攸宁闻着那缕清冷的香味，心里默默换算，这园子要搁李家，够叔祖母吹几年。
　　谷穗领着她到廊下坐下后，听见咳嗽声又下去提热水，最后留她一人对着池子。
　　李攸宁把手炉小心地搁在膝盖上，腾出手拢了拢大氅的领口，银鼠皮的里子，外头罩着月白缎面，绣着银丝缠枝莲，一看就不便宜。她起初不敢穿，复又想到来到这的原因，心里的不安又放下了。
　　摸着袖口里侧柔软的缎面，想到丢在客栈的那些衣服，李攸宁眨了眨眼，在崔家比在外面求生好。
　　果然戏文里说的对，天无绝人之路。
　　现在既来之则安之，紧要的要先把毒给解了。
　　此时园子里突兀地多了几道其他声音，李攸宁从神游中惊醒，见谷穗还未回，循声看过去。
　　游廊的那头走来几个人，打头的女娘身着藕荷色的袄裙，被众人围着站在树下赏梅。
　　因为站得远，李攸宁并没有看清对方的五官，但见排场也知是府中的贵人，她拿着手炉站在后面借着柱子挡了下身影。
　　崔令瞻并没有明确给身份，在这之前李攸宁并不想太扎眼，也不想惹麻烦。
　　况且崔府眼下环境不明，她只想多享受一阵这样的闲适。
　　刻意的躲藏加上距离稍远，那边果然没有人发现柱子后还有其他人。
　　原以为只要躲一会儿就好，谷穗这时提着热茶过来，见廊前站立的人后恭敬地行礼。
　　李攸宁无奈地将召唤的手收回，正准备出去也跟着行礼，就听打眼的那位女娘问谷穗，“你在长公子屋里服侍，怎跑到这里来了？”
　　谷穗躬着背回复，旁人听不清她的回话。
　　“哦？公子昨日里带回的女娘现在就能出来散心，是谁的安排？崔家好歹是大家，这般没有规矩就出来，要是扰了贵人该怎么办？”
　　见谷穗躬着腰身愈发地弯，担忧被女娘为难，李攸宁准备从柱子后走出去，听到接下来的话又收了回去。
　　“不过是一个通房，在浣花榭内先学习好规矩，往后有机会再外出。”
　　通房......
　　李攸宁垂头看向冰面下游动的红鲤，手炉的那点暖意早在寒冷中消散，也不知过了几息，游廊中的交谈声停下，她脸上复又挂上淡笑。
　　看着一众人簇拥着为首的女娘往外走后，李攸宁才招手示意谷穗过来。
　　“娘子，原来你在这。”似是想到方才园子中的对话，谷穗小心的觑着李攸宁的脸色。
　　“怎么了？是不是太冷了。”
　　李攸宁向来心细，怎会不明白眼神中的意思，看着谷穗被冷风吹红的一张脸，摸了摸她的头，将手上的手炉塞进对方手里，“看你被吹得，我们回去吧 ”
　　手上的汤瓶早已空了，谷穗怕被责怪地低着头。
　　“我不渴，你先拿着手炉，汤瓶我来拿就好。”
　　“不行的...”谷穗慌张地将手炉还回去，“娘子，奴不冷的，不用给我，汤瓶太重我来拿。”
　　李攸宁没理会她，强行将东西换了过来，抱着汤瓶往原路回去。
　　来时的美景依旧如故，看着被风吹落的梅花，李攸宁内心比来时更平静了些许。
　　回到浣花榭时已近午时，陈嬷嬷已经将桃伺安排在屋内，一应的材料已备好。
　　若不是提前知道桃伺是专管绣活的下人，谁都会以为这般有着温婉气质的女子跟贵女没有什么两样。
　　李攸宁眼前一亮，轻快道：“你可真好看。”
　　屋内的人显然没想到会听到这句，福身行礼后才慢慢回道：“奴桃伺，奉命指导娘子绣品。”
　　“不用那么拘谨，我不会刺绣，就麻烦你教我从最简单的开始。”李攸宁把手上的东西放好后，丝毫不见外的拉着桃伺坐到绣架前。
　　摆好的布料是柔软的丝绸，绣线用的是桑蚕丝，比平常用的缎绢颜色更好看。
　　李攸宁面上欢喜，从前想学这些，李家是不会费这个心思给她找绣娘的，好不容易找到退下来的绣娘愿意教，事情又发生了转变。
　　原先只想试探陈嬷嬷的意思，没想到真会派人过来，激动下李攸宁就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桃伺将桌上的热茶端给她，“娘子如今年岁稍大了，若是想学刺绣会比较慢，不若看奴来做。”
　　李攸宁接过茶盏道了声谢，缓过喉头那股不适后，听闻这句连忙摇头。
　　如今大衍王朝闺阁女子并不流行做女红，她们更注重焚香莳花，亦或是书画丝竹；女红只流行于市井，受上行下效的风气影响，连底层商户也少有传承这门手艺的，除了下九流的从业者会学习相关技艺外，技艺精湛的绣娘格外稀少。
　　离开李家时，李攸宁就是打算学这门手艺，在她看来有好技艺才能立本生存，要是学的好，攒点银子开个小绣坊就更好了。
　　如今到了崔家，比从前能够更快学习到，还不用费心，她就更不会放弃了。就算身边有人侍候着，也不妨碍通房依旧只是众人眼里最底层的存在，甚至是会被人嫌弃的身份。
　　在体内余毒完全清除前，李攸宁的计划是把眼下所有能接触到的技艺都尽可能掌握下来。
　　情毒一事虽是当时走的险招，但她确实也用清白救了崔令瞻，等价交换下，她想学点什么也不过分。
　　桃伺虽是不解，但还是一步步认真的讲解刺绣的方法，直到午时已过，在谷穗的提醒下，这场学习才结束。
　　李攸宁意犹未尽地摸过分缕出来的丝线，认真的看着桃伺夸道：“你教的真好，我原先以为自己手笨会被针戳。”
　　桃伺抿着嘴，露出来这第一个笑，“是娘子聪慧，所以才一教就会。”
　　李攸宁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拉着桃伺往桌子前走去，“你教了我也好一会儿了，现在这个点就跟我一起用膳吧。”
　　午膳早已摆好，李攸宁见谷穗在旁边，便也拉着她一起过来。
　　“娘子，这可使不得。”桃伺比谷穗先一步挣开李攸宁的手，站在门口福了一礼就直接离开。只留下李攸宁怔愣地看着敞开的房门。
　　谷穗惶恐地跪在地上，头低得几乎要磕到地面，“娘子，您是主子，奴婢不能与主人同坐用膳，更不敢与主人拉拉扯扯，望娘子往后不要这般行事。”
　　李攸宁垂下手，忽然觉得方才的欢喜消散，她扶起谷穗，没再多言同膳的事，自己安静地坐下慢慢的吃。
　　午饭依旧丰盛，看似清淡吃起来却很有滋味，其中一道肘子肉格外让她喜欢，李攸宁习惯性的将喜欢吃的先吃完，这般吃食出了外面不一定还能吃得上。
　　从前听戏文说过，皇宫贵族累世簪缨里的吃食，是普通人几辈子都尝不了的味道，以前只觉得这话夸张，昨日到今天拢共三顿，顿顿都是不同味道。
　　李攸宁面无表情的吃着，实则方才的事让她明白崔府重规矩，动作变得更加小心谨慎，但心里吃得很开心，手上的筷子根本停不下来。
　　谷穗头回见这种主子，只以为自己方才的话冒犯了李攸宁，惶惶站在边上服侍，直到听到碗碟碰撞的脆响，先是吓了一跳，慌忙把漱口的茶盏递上去。
　　李攸宁眯着眼接过后，在谷穗来不及阻止的情况下已经喝下一大杯茶水，她偏过头看向外面，“你先下去吃饭吧，不用一直跟在我身边。”
　　“娘子，待会有麦芒来换班时，奴才能下去休息。”
　　李攸宁知道挨饿的感觉，长时间的站立加上操持不可能不累，“桃伺都敢直接下去，你不用害怕，嬷嬷那边问我只会说是我让你们下去的。”
　　“娘子，桃伺也是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