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瞭望塔》不寐症

21、苦瓜 “早上

　　“早上好啊。”

　　“早。”

　　“五个月了吧。”

　　“是的呢啊姨。”

　　“一看就知道是个乖巧的孩子。”

　　女孩笑笑不说话，一阵风吹过，白色的裙摆微微杨动，迎面而来的是他的少年。

　　“怎么起来了。”她的少年奔向他，不舍得她多走几步路。

　　“想下来走走，知道你买早餐会往这边走。”女孩牵起他的手，微笑着说，仿佛这一刻天地只剩他们。

　　确实也只剩他们。

　　少年的目光炽热而热烈，“买了你最爱的灌汤包。”

　　女孩似水柔情，“闻到了，好香。”

　　“不会太久，我很快就会回来，毕竟还要看着我们的宝宝出生呢！”

　　年轻的军官把手轻轻的放在鼓起的肚子上，肚子里的孩子好似有感应似的同样回应着他的父亲，他的妻子已经怀孕八个多月了，不过一个月，他们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知道了，你要小心啊，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他的妻子柔声说，或许是因为要当妈妈了，总是有些多愁善感，看着即将远行的丈夫难免有些伤感，眼睛微红，却还是温温柔柔的笑着，告诉他，自己没关系的，她会等他平安归来的。

　　可命运不公。

　　谁都不知道，这次的他们竟然迎来的不是相见而是离别。

　　“呼吸！呼吸！产妇大出血，他丈夫呢！快家属！家属！在那里！”

　　护士焦急的寻找着人，这是他们见过最冷清的产房了，门外只有一个人。

　　“她丈夫是军人，在执行任务还没回来，我是她的姐姐，我来签字！”

　　一声惊呼，一声啼哭。

　　新生命诞生在凌晨，他的母亲脸色苍白无力的眼里，却吐露着温柔。

　　“宝宝，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

　　随即，他的母亲变昏睡了过去。

　　“姐，带着啊宁走！快！”撕心裂肺的呼喊，在一个刚生产不久的母亲身上。

　　“不行，你怎么办！”另一个，不肯放弃，执拗的要拉着这位母亲走。

　　“来不及了！他们要来了，至少让我们的孩子活下去，求你了。”

　　一滴泪，落在了手背上，他们都明白此刻已然是生离死别，可懵懂的孩子怎么办，他什么都不懂，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不到一天，依旧是一个凌晨，他被他的姨母带着离开了他的母亲。

　　“对不起，我只能走到这里了，他们还在追，为了你的父亲和母亲，希望你能坚持下去，我会来找你的，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决绝的背影。

　　然后他的姨母坦然赴死。

　　一声枪响，女孩倒在了下去，然后跌落山下，她手里来不及送出去的照片，陪着她一起跌落，从此消声灭迹。

　　蒋桦殊站在烈士墓碑前，他用力的删了自己一巴掌，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丝丝鲜血，他的姐姐站在一旁，没有出手阻止。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许久的沉默过后是极致的悲怆。

　　“对不起。”

　　军官落下了泪，墓碑上的照片是他亲自选的，年轻的军官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他依旧笑得灿烂。

　　可他却尸骨无存。

　　医院的血迹还未干透，他使用了特权，把他的妻子一同埋葬在他身边，仿佛他们从未分离 。

　　“我会找到啊宁，就算我死了，他们依旧会去找啊宁，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成为了英雄。

　　他的孩子下落不明。

　　“是你蒋伟明！当年竟然是你！”歇斯底里的崩溃打压着早已不成人样的母亲。

　　裙摆被染红。

　　“淑华，不是的，我也是被逼的！”男人极力安抚着已然垂危的母亲，他不敢向前，尖刀对着自己，仿佛下一秒就要捅破。

　　“被逼！蒋伟明，你还在为自己的卑鄙找借口，你太贪婪了，你要这些还不够，你想要一切都属于你，你恶心了，你要你成功的道路上铺满血腥，你难道不害怕吗，午夜梦回时，你就不害怕他们找你索命吗！”

　　蒋淑华怎么都没想到，那年那个那么美好的，温文儒雅的，倔强的少年，怎么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权力真是个诱人的恶果。

　　不！

　　或许，他本就是这样，自己也不过是他获得权力的踏脚石，是她一步步把毒蛇引进了巢穴，是她一步步把自己的亲人葬送，是她，一切都是她的错。

　　歇斯底里的哭泣，不过如同跳梁小丑，尖刀被拍落在地，她也失去了所有。

　　“淑华，你看我们的孩子，真可爱，小小的，很漂亮。”

　　病床里，蒋淑华好无声息的躺在床上，眼睛无神的看着天花板，恶心，太恶心了。

　　为什么她没有死在手术台上，为什么她还要面对这个恶魔。

　　蒋伟明不在乎蒋淑华是否回应自己，毕竟现在蒋淑华已经离不开自己了，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了。

　　她的父亲，他的弟弟，他家族的一切现在都是属于自己了，他成为了人人艳羡的蒋家家主，再也没有人说他是个无用的赘婿了。

　　自卑贯穿了蒋伟明的一生。

　　他怎么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到这个位置上的，他手里已经不在干净，不，他一开始就不干净，可一切不都是为了蒋淑华吗？

　　那年夏天，在梧桐树下。

　　蒋淑华为他伸出的手，他怎么会忘记。

　　“淑华，当时是你把我拉了起来，在他们都欺负我的时候，现在你看，他们都来求我，求我给他们一条生路。”

　　当年在众目睽睽下，被欺辱的人，变成了他们高不可攀的存在。

　　“你一个私生子，有什么资格和我们呼吸同一片空气。”

　　“真的垃圾就应该在垃圾堆里，别出来丢人现眼。”

　　“好恶心，怎么还不去死啊。”

　　“我蒋伟杰可没有你这样的大哥，你妈是恶心的小三，你是恶心的老鼠，就应该一辈子在阴沟里。”

　　明明那时的辱骂，都那么的刺耳，可如今的求饶却很是悦耳。

　　“求求你了，放过我们家把吧我们错了！是我们错了！”

　　巴掌声不绝于耳，可蒋伟明半点眼神都不曾看过去。

　　“我是垃圾！我是垃圾！”

　　垃圾堆的恶臭散发开来，那年嚣张跋扈的人此刻如同疯子一口一口的吃着垃圾。

　　“哥，我是你弟弟啊！”

　　看，这就是人啊，面对生死总是能把自己本貌丢弃。

　　“蒋伟明，你让我恶心。”蒋淑华无力的说，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生存下去。

　　“淑华，你太累了，先好好休息，我明天在来看你。”

　　落荒而逃，蒋淑华在哭，她哭得撕心裂肺又悄无人声，爱变得面目全非，而罪人是自己。

　　离开吧。

　　一切都会结束。

　　天空在诱惑着蒋淑华，她站了起来，朝着窗台走去，窗外如同深渊在吸引着她。

　　过往的一幕幕在她眼前划过，火红的爆炸现场，弟弟枯瘦如柴的手，年轻的军官笑容灿烂，温柔的女子笑得温婉。

　　“这是我蒋小姐，他已经怀孕了。”

　　“恭喜啊，谢中尉，林小姐。”

　　“谢谢，啊延他就是太高兴了，见个人都说。”

　　“应该高兴的，这个给你，算给孩子的见面礼。”

　　是一块月牙玉佩。

　　“不行，不行，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没事，只是一点小心意，谢中尉跟着啊殊怎么久了，和亲兄弟差不多，算是我这个当姐姐的给小侄子的见面礼。”

　　“收下吧，我姐姐说得没错。”

　　“那就谢谢蒋小姐了，孩子他一定会喜欢的。”

　　花园里的阳光很好，蒋淑华和林小姐交谈甚欢，她们明明没见过面，此刻却已然亲如姐妹。

　　“我们拍张照片吧，就当纪念。”

　　“好啊，让啊殊帮我们拍吧。”

　　时光定格在这一刹那，如果时间不在流逝就好了，那他们一定都会留在最好的瞬间，一切都不会发生。

　　解脱吧！

　　跳下去，一切就解脱了。

　　“呜啊！”一声啼哭，把蒋淑华拉回了现实，婴儿车上的小孩哭得大声，整个脸都因为哭泣泛着红。

　　蒋淑华连忙跑了过去，她报紧了孩子，早产的孩子很小，几乎一个臂弯就能抱住，蒋淑华小心翼翼的拖着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还这样的小。

　　如果她离开了，他要怎么办啊。

　　他的父亲又会怎么教他，他会不会变成如同他父亲一样的人。

　　蒋淑华的泪跌落在孩子的身上。

　　“对不起。”

　　对不起，在那一瞬间她想抛弃一切离开，对不起她忘记了她还有一个孩子。

　　蒋淑华不敢赌。

　　她不能把孩子交给蒋伟杰，她要亲手把孩子养大，她的能力有限，能做的不多，但为自己的孩子，她也要活下去，直到孩子成长，直到孩子有能力。

　　她有一个完美的机会，她要让蒋伟明的一切都败在他的儿子手里，败在蒋家人的血脉里，这是这个深夜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计划。

　　她太自私了。

　　自己不能完成的事情。

　　竟然要强加在一个孩子身上。

　　可她没有办法，一切的仇恨都完结在他孩子的身上吧。

　　“啊晔，这是你的名字。”

　　蒋晔——蒋淑华的蒋话题，晔晔华庭的晔。

　　“淑华，你真的要离开吗？”蒋伟明问。

　　明明答案很明显，可蒋伟杰就是不死心。

　　“不离开，我会死，蒋伟明，你放过我吧。”蒋淑华说。

　　果然不管是毒蛇还是恶魔，尖刀对准对方是没有用的，要对准他的爱人才有用。

　　蒋淑华此刻有些庆幸。

　　庆幸蒋伟明还爱着她，让她有筹码能离开这里。

　　“我会放你走，但你也不能脱离我的视线，我会派人过去保护你，你不想见我，我也可以不过去，只要别伤害自己，答应我淑华。”蒋伟明最后妥协了。

　　蒋淑华是他暗淡生命里的一束光，他不能接受蒋淑华的离开，所以人都可以去死，只有她不行。

　　他们要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随便你。”

　　飞机起飞了，蒋淑华带着刚刚出生不过半月的蒋晔飞往了澳大利亚。

　　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地方，能暂时麻痹毒蛇的獠牙，也能让自己更加的清醒。

　　她知道自己从此再也无法回头，她看着自己的孩子，她的孩子会在虚假的爱里长大，然后直到一天，那些爱会破碎，自从他就不在只是蒋晔了。

　　“滴答。”

　　鲜血染红了树木，一眼望去是一片尸体，蒋晔擦了擦脸上的血渍，这不是他的，一旁的严轲左手被子弹贯穿，血滴答滴答的跌落。

　　“西南那边的已经被劫下了不少人，这边也已经全部处理干净了。”

　　蒋晔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已经太久了，太久没有体验到子弹贯穿的伤痛了。

　　“嗯，剩下的交给你了。”

　　剩下的就是他们公安的事情了，蒋晔也不在插手，手枪被他收到了枪套里，甩过耳尖，拿出手机。

　　几乎是瞬间

　　蒋晔整个人都暴怒了起来。

　　他一拳打在了车盖上，车盖凹下了一个洞。

　　“蒋晔，你和你舅舅一样，都太过自信了。”

　　一条信息出现在蒋晔的眼前，是纪凡发来的。

　　下面是纪凡被绑着的照片。

　　“怎么了！”严轲立马发现了不对，也顾不得手上的枪伤，连忙问道。

　　蒋晔把手机甩了过去，严轲看到了那条短信明晃晃的，带着挑衅。

　　“特么的，怎么回事，你不是安排了人吗？纪凡怎么会被抓！”严轲说。

　　“我不知道！”一切都失控了。

　　明明纪凡被自己安顿在家里，魏晋也派了人保护着，一切都是这样完美，但怎么会变成这样。

　　蒋晔拿着枪拉过车门就要去找纪凡，蒋晔里面拉住了他。

　　“你都不知道纪凡现在在哪里，你开车离开有什么用。”

　　随即示意一旁的人，把电脑拿出来。

　　“我帮你找，十分钟，我一定能找到。”

　　等待是煎熬的，就算是十分钟也是。

　　蒋晔无法接受纪凡此刻身处危险之中，焦虑，不安，暴怒复杂的情绪把他淹没，眼睛血红，恨不得要撕烂那部手机，和那个人。

　　“我知道你现在已经看到了，城南废弃化肥厂，你一个人来。”

　　就在严轲锁定到地点的一瞬间，纪凡又发来了信息。

　　蒋晔也不顾严轲的阻拦，他一气呵成的开着车朝着城南方向走去。

　　严轲在后面追着，但手上的伤太过严重了，他愤愤的啐了一口，拿起手机拨打了他最不想拨打的电话。

　　“纪凡被绑架了，蒋晔一个人过去了，地址我发给你。

　　说完也不给对方反应立马挂了电话。

　　蒋晔开着车，一路狂奔，纪凡在等着他，他不能失去纪凡。

　　不然他真的会疯的。

　　毁掉蒋晔只需要一个纪凡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