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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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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骑着乔安的车子,歪歪扭扭爬上了坡,停在纪舒身后。他奇怪地眨了眨眼,眺望着前方空荡荡的路口:“怎么?遇到谁了?”
纪舒猛然回过神来,尴尬地笑笑,胡乱挥了挥手:“没事,遇到神经病了。”她忽然发现了萧景的坐骑,几乎全新的蓝色捷安特,一看就不是他这种家底的人能够驰骋的,便鄙视地瞟了他一眼,“呦,果然还是把乔安的车给骗来了。”
“没,是他自愿给我的好不好。”萧景不满意地哼唧了声,把崭新的车铃按得叮当乱想,惹得路边一阵狗叫。
“你就看他好欺负是吧。”纪舒把手里破旧的书包一甩,正好丢进萧景的车篓。她扭头走进身旁的小巷,忽地想到今天那个奇怪的老师也曾站在这里,将这个浓缩了世间疾苦、穷困、低劣以及种种阴暗面的世界看进了眼里,立刻觉得一阵压抑,脚步也变得踟蹰了许多。她低头看着自己潮湿的鞋面,甩甩头向家门走去。
平房门口的破旧邮筒里插着几封新送到的邮件,纪舒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立刻粗鲁地将信封从邮筒的裂缝里拔了出来。“账单账单又是账单!林晶天天出去陪酒,她赚的钱到底去哪里了!”她一封一封地浏览过去,突然在一只绿色的信封前停了手,呆呆地看了两眼,默默地把它单独挑出来,折好放进了口袋。
萧景越过她略微颤抖的肩膀,看到了绿色信封上标注的文字——A市第三疗养院。他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她瘦弱的肩头,温柔地说:“嘿,没事儿的。”
纪舒抬起头,亮亮的眼睛在他俊俏的眉眼间打量了下,先是点点头,接着神色一变,捏着他的耳垂厉声责问起来:“萧景你别以为说两句好话我就不问你讨债了,上个月你蹭饭的饭钱呢?交出来!”
萧景心里苦叫了声,灵活地从她魔爪下逃脱,三步两步从自家窗户里翻了进去,接着紧紧锁上窗栓。纪舒赶到窗前对着里面望了望,骂骂咧咧地吼了几句,最后还是悻悻地离开。
咯吱,身后的窗户打开了一道缝,从里面伸出一只捏着两张皱巴巴一百块的白皙大手。“呐,还你。”萧景可怜兮兮地露出一只眼睛,撑在窗台上望着面前的女人。
纪舒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张旧到快要褪色的钞票和萧景过于瘦削的手指,心念一动,白了他一眼,拽拽地摆摆手:“算了,你把钱收着,等你爸问你要酒钱的时候就给他,省的又给他打。”
萧景倚着窗棱,待纪舒走进家门才摇着头笑笑,靠着墙坐了一会儿。“啊,好饿。”他摸了摸干瘪的肚皮,起身到厨房喝了几大杯凉开水。为了省钱给纪舒买一份像样的生日礼物,他已经好几天没吃晚饭了。一想到她去年冬天冻得脸色苍白的样子,他就止不住地心疼,这份舍己为人的决心也加重了几分。
他看了看纪舒家泛着黄光的窗口,听着纪舒在厨房炒菜的刷刷声,心里一暖,抱着水瓶躺上了床。
“嗯,好像也不那么饿了。”他笑着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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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蒙蒙亮的时候纪舒就起了床,打开窗户透着气,伸了个懒腰。早春的清晨湿气很重,夹杂着贫民窟特有的霉味,不算清爽,可也不让人讨厌。厚重的空气分子随着黏湿的雾气飘进狭小的房间,驱走了屋里浓浓的二氧化碳,也带进来几束轻薄的阳光,照亮了斑驳的砖墙。
纪舒对着镜子穿戴好衣服,拍了拍自己干净的脸蛋,走到林晶的房门前,靠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寂静无声。她悄悄扭开门把,朝屋里望了望。里面凌乱无章,林晶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身上的被子掉了大半,露出纤细的长腿。她还没到三十,也从未生育,身材自然与几年前无异,只是那张曾经俏丽的脸,已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岁月的痕迹。
纪舒皱了皱眉,转身想走,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走进去给她盖好了被子。林晶的床头柜上很空旷,只放了几样劣质的化妆品,还有一只反扣的相框。纪舒把相框扶起来拿在手里,看到了林晶与自己父亲的合照。那个时候的父亲还很健康,做着散打教练,身材也魁梧得漂亮。只不过短短几年,身边的一切就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对于年纪尚轻的纪舒来说,是否真的能坦然接受。
她抬手摸了摸父亲明亮的笑容,把相框放了回去,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林晶的房间。
纪舒把屋里简单收拾了下,收起抹布,抬眼望了望墙上的时钟。快七点了,差不多到了每天要出门的时刻。果然,几秒之后萧景低沉的嗓音就在门外响起,伴随着几声轻快的车铃,打破了小巷沉闷的宁静。
“纪舒,准备好了吗?”
“嗯。”纪舒应和着,拿上书包打开家门,见萧景跨坐在乔安的高级单车上一幅威风凛凛洋洋自得的样,不免嘲笑了他两句,“呦,换辆车你还就重生了。”
“啧啧,快上车,让你感受一下速度与激情。”萧景接过纪舒的书包,拍了拍车后座。
纪舒点点头,与萧景并肩走了几步,脑中却蓦地闪过一种不安感,像是忘记了什么事似的,挠得人心里不舒服。
「从明天开始,我接你上学。」
一个沉稳的男音在耳畔幽幽响起,让她缓缓停下了脚步,摸了摸额上凌乱的刘海。
“哎萧景,我今天有点事儿,你先去学校吧。”她抱歉地说着,拿起书包重新挎在身上。她性子直,从小就不善说谎,眼下随口编了个理由,让她耳根不自然地泛着红。萧景眼尖地发现了她的反应,倒也没说什么,呵呵笑了两声,便推着车子走了出去。
“那学校见。”他大方地朝纪舒挥挥手,跳上单车潇洒地骑远。
纪舒在巷子里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抚摸着地上绿油油的青苔。这片不起眼的小东西,生长在肮脏潮湿的地缝里,却能保持那份光洁和干净,孜孜不倦地呼吸和成长着。她有时候很羡慕这种低等的生灵,因为像她这种同样低等的人,早已在生活那肮脏的泥淖中,把那份纯真丢弃得一干二净。
身边的木门嘎吱一声被大力拉开,从屋里跑出几个穿着破烂裤衩的小男孩,一路打闹着沿着巷子奔跑。兴许是孩子们太过吵闹,几个正趁早做着家务的家庭妇女们纷纷打开窗户咒骂了几句。只不过这么一会儿,死寂沉沉的巷子就活了起来,搅得纪舒也没了思考的兴致,干脆拍拍屁股向巷口走去。
“这个鬼老师,是不是耍我啊。”她低咒着拐出巷子,一转脸,停住了脚。
顾彦钦就蹲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手里搂了个四五岁的娃娃,正宠溺地捏着孩子的肉脸,笑得像个心无防备的大男孩。熹微的晨光从东边射来,照在他温善的眼睛里,晕成一片华彩。
纪舒微微睁大了眼,失语了片刻。
顾彦钦感觉到眼前的阴影,顺着纪舒沾满灰尘的板鞋往上一望,立刻放走了怀里的孩子,站起身向她走了几步。
“HI。”他习惯性地摸摸后脑勺,弯弯的眼尾有几道浅浅的细缝。
“说什么鸟语。”纪舒瞪了他一眼,迈开步子与他擦肩而过,径自走向顾彦钦的自行车。她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居然有那么几秒觉得这个老师长得很好看。
顾彦钦自然是不明白的。他再一次吃瘪,竟然已经慢慢对纪舒的冷淡产生了抗体,她说再恶毒的话他也可以坦然接受了。他没有发火,只是无辜地眨眨眼,小声念了句:“‘HI’也算是鸟语?”
“废话。”纪舒自觉地把书包丢进顾彦钦的车篓,感受到他的靠近,别扭地转过头去。
“那你的意思是,我是在教鸟语?”顾彦钦愣愣地说着,语气越发无辜起来。
“唉?”纪舒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真挚,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很少对老师笑,在这个男人面前更是头一遭。她有些窘迫,一个早晨里第二次陷入了尴尬。
顾彦钦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觉得她的笑容干净得就像三月清晨凝结在嫩绿叶片上的露珠。也许这个女人并不像传言中那样十恶不赦,话句话说,她是有可能对外人打开心扉的。他微笑着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拿出骨节分明的大手,对着她招了招:“手机拿来。”
纪舒疑惑地打量了他几眼,却没拒绝。顾彦钦接过她的手机,向里面快速存了一个号码,又把它还了回去。
“顾-彦-钦?”纪舒看着多出的那条号码,念了念这个对她来说还很生涩的名字,认真地问道,“是谁啊?”
“喂喂,你怎么总是让我热脸贴冷屁股呢?”顾彦钦无奈地摊摊手,闭了闭眼决心不跟她计较,“是我的名字,你记好了,不许忘。”
“抱歉,我已经忘了。”纪舒故意大声说着,对着他的方向勾了勾手指,“老师,我们出发吧。”
“呼。”顾彦钦长长出了口气,捏了捏发痛的脖颈,终还是笑了,跨上车带着纪舒向学校驰骋而去。
顾彦钦和纪舒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巷口,又有一辆自行车缓缓骑了过来,在坡顶停下,远远眺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两个人。
萧景收起了惯常的不羁笑容,皱了皱眉,从兜里掏出一根零散的香烟,点燃塞进嘴里。
他忽然握紧了拳头,从坡顶一冲而下,扎进前方那片未散的雾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