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西子姑娘

6、Chapter6

　　“啊……好困。”乔安搁下水笔，揉了揉发胀的双眼，向窗边靠了靠，放远目光眺望了一会儿。

　　午后暖洋洋的日光透过几块巨大的玻璃洒在被试卷堆得严严实实的书桌上，白晃晃的纸上印了几片斑驳的树影，随风摇曳着像几只张牙舞爪的怪兽，吞噬着他的精力和耐心。

　　“好，做完这道题就吃一个包子。”他默默地点点头，突然间又充满了力量。

　　陈莫西疲倦地按摩着太阳穴，深深吸了口气，试图驱散绵延不绝的睡意。她偷偷扭头望了眼不远处的乔安，见他精神饱满地奋笔疾书着，不知不觉间翘起了嘴角。

　　对，这才配得上当我的对手。下次考试一定不会输给他。

　　她放松了下因为缺血而疼痛的手指，拾起黑笔也全神贯注地演算起来。

　　三年一班的两个特优生，无时无刻不在上演这种考验智力与体力的竞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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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景找了块空旷的平地坐下，把手枕在脑后，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向后一仰倒了下去。杂乱无章的青草撩拨着他的脸颊，随风舞动的同时带来阵阵干净的清香。

　　“喂，往那边去一点儿。”纪舒踹了踹萧景露在外面的小腿，让他给自己腾了片地方，也随着他席地而坐。

　　“哎，日子过得好无趣。不如叫乔安来打牌？”萧景抬了抬眼皮，漆黑的眼珠寻找着随手扔在旁边的手机。

　　“得了，你别烦他，他最近用功得要死。”纪舒拾起萧景的手机，抓在手里把玩起来。

　　萧景噘起了嘴，不满意地哼了声，猛然直起了身子，神神秘秘地问道：“他最近这么忙，是不是谈恋爱了？”说完又自己抹了抹眼，一脸欠扁的悲伤，“我的小乔安长大了。”

　　纪舒听了这话，顿时觉得有点消化不良。她抓了一把草想塞进萧景嘴里，在扭头的同时瞥见三个并肩朝这里走来的身影，立马兴致全无，一松手，将杂草悉数撒在地上。

　　萧景察觉到她的变化，看了看来人。是三个女生，手里都端着厚厚的物理课本，高高在上的眼神直接摆明了她们的尖子生地位，一看就是想找个安静地方讨论学习的主。两边的两个女生初看之下平平无奇，倒是中间那个，眉目之间有一份特别的灵秀之气，让人很难挪开目光。他记得那个女生叫陈莫西。

　　陈莫西抬眼扫了一眼前方的草地，眉头一皱，停下了脚步。她轻哼了一声，向前走了两步，恰好停在纪舒面前，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她正在享受的大好春光。

　　“纪舒，这是我们惯常学习的地方，请你们挪个地儿好吗？”她字正腔圆地说着，是那种受尽宠爱的好学生特有的强调，有着目空一切的霸道。

　　纪舒无所谓地耸耸肩，没答话，自然也没挪窝。萧景跟着撇了撇嘴，倒没生气，只是微一仰头，挂上一脸的痞笑。“呦，美人。”他咯咯地笑着，“有话好说啊，哥哥会答应的。”

　　陈莫西灰褐色的瞳眸中闪过一丝怒意，浅浅的，就像她在阳光下呈现出淡亚麻色的头发。她转眼看了看纪舒，见她也是一脸坏笑，便不再维持那份无用的礼节，稍稍侧过脸去，不屑地吐出几个字：“物以类聚。”

　　她扭头欲走，却听见身后萧景捏着嗓子，对着手机假惺惺地打起了电话：“MOXIMOXI，是我啊，今晚陪我睡吧。”

　　她寒着脸，在纪舒放肆的笑声中扬着头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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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安耸搭着肩膀从教室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回想着刚才的老生常谈，顿觉头痛，伏在冰凉的洗手台上叹了口气。这学期老师已经无数次地找他谈心，希望他能与那些问题人物保持距离，以免影响最后的保送。

　　从小他就是父母老师眼中的栋梁之才，上名校、读研、读博，往后十年里的道路似乎已经被他人的选择所框定，容不得他为自己争取些改变。与萧景他们结交，算是他近二十年来唯一一个全权做主的决定，可如今这也开始受人摆布和干涉，他实在是好不甘心。

　　他张开笔直修长的手指，在龙头下接了一捧冷水，狠狠地向脸上泼去。水珠顺着他长长的睫毛滚落在小麦色的皮肤上，汇成透明的一股，嘀嗒嘀嗒落在握紧的拳头上。他甩甩头，拿袖子随意地擦了擦脸，转身向教室走去。

　　走廊上迎面走来的是陈莫西。她的脸色不太好，紧抿薄唇，似乎在强压着一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怒气，而乔安呢，淡淡地望了她一眼，没打招呼，只如陌生人一般擦肩而过。

　　陈莫西蓦地停步，伸手拉住了乔安干净的衣袖，捏紧的手指在他平整的衬衫上留下褶皱的痕迹：“你再跟那些人混在一起，就是自掘坟墓！”

　　乔安冷冷地回过头来，一用力挣脱了她的束缚，俯视着她焦躁愤怒的脸庞，语气绝情到淡漠：“你算我什么人，也来干涉我的生活？少做梦了。”

　　他重重踏进教室，将门狠狠甩上，却没再看陈莫西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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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整一个下午，乔安都没用心听课，只是翻出几道生僻的难题，皱着眉苦做。他本就显得不近人情的面孔现在更是蒙上一层薄霜，让人看着心颤，不敢主动开口搭话。相似的，一向认真的陈莫西也是破天荒地在课上走了神，面对老师的问题沉默了很久，最后居然丢下一句“我不舒服”，就径自开门走出了教室。

　　乔安停了停笔，抬眼望了望她离开的方向。他愣了一会儿，待再想做题时，已全然忘记了刚才的思路。他将笔一摔，伏在桌上做起了春秋大梦。

　　放学铃响起的时候，乔安才缓慢地抬起头，揉了揉压疼的胳膊，顺便理了理睡乱的额发。同学们鱼贯而出，偌大的教室很快就变得空空荡荡，只留下几片沉淀了粉笔灰味道的零散阳光，静静照耀着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复杂公式。

　　乔安将书包甩在肩上，一步一步缓慢地走下楼去。他转了个弯拐到一楼，一眼就望见站在楼梯口前等待他的纪舒和萧景。他们大大咧咧地坐在栏杆上，见乔安露了个脑袋，立刻绽开暖洋洋的笑脸，挥舞着双臂热情地和他招手。二十几岁的大人，只有在这个时候，才单纯得像两个小孩，心无城府的样子让人如何不喜欢。

　　乔安低下头去，略带羞涩地笑了。

　　他的眼眶已然潮湿。

　　乔安推着自行车走出车棚，在经过校门口的时候不自觉地寻觅了一下记迟到的那块黑板，定睛看了两眼。“咦。”他微微睁大了眼，没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名字。

　　心底有阵温热的暖流滑过，让他顿时萌生了几分愧疚，暗暗叹了口气。明天，还是和她道个歉吧。

　　他这么想着，载着死皮赖脸坐上他车的纪舒和萧景，全神贯注地向前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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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彦钦按照手机上的地址摸索到纪舒家的巷口，环视了下四周，试图要家访的一腔热血竟渐渐消散了下去，取而代之的，竟是几分难受。

　　眼前是一条散发着霉味的小巷，阴暗潮湿不透光，崎岖的石板路通向巷子两边破旧的家户。咳嗽声吐痰声争吵声甚至老鼠吱吱的叫声，此起彼伏地钻进顾彦钦的耳朵里，像在他心里撒了把粗沙，咯得生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价值不菲的行头，忽然意识到或许他不甚在意的一件T恤就抵上了这些家庭一个月的生活费，能让骨瘦如柴的孩子沾点油水，让重疾缠身的老人得到救治。

　　他正伤感着，忽闻一阵熟悉的说话声，有点凶恶又底气十足，正从不远处的坡底传来。他走了两步站在坡顶，向下俯视着正对着一个男孩说教的纪舒。她将一个哭泣不止的女孩护在身后，点着男孩脏兮兮的额头，叉着腰说着狠话，还不忘扬扬拳头，吓得他捂住脑袋，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顾彦钦忍不住笑了，扑哧一声，清亮的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细缝。纪舒一惊，立刻机敏地望向坡顶，待看清来人，随即挥了挥手放男孩走远，自己则沉下了脸，加快脚步走到顾彦钦面前。

　　“纪舒同学，你好啊。”顾彦钦倒也不闪躲，仍旧摆着一副老好人的面孔，笑得毫无心机。

　　“你怎么阴魂不散。”纪舒可没他那副好脾气，斜睨了他两眼，噘起了两片漂亮的红唇。

　　顾彦钦没立刻回话，只望了她一会儿，暗自点了点头。她再怎么成熟，也终究比他小了五岁，她的那一点世故远远弥补不了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所以在他面前，她始终是个孩子，由他来应付绰绰有余。

　　“听说你没有车？”他指了指自己干净的车后座，“那从明天开始，我接你上学。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善意地拍拍纪舒的肩膀，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冲她扬了扬手，迅速溜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