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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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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好不容易才吃完,纪舒半靠在床上,听着萧景洗碗时发出的哗哗水声,情不自禁地翘起嘴角。她的膝上摊着一本厚重的医书,一片枯黄的树叶夹在中间的位置,此前的每一页都仔仔细细地划了重点做了注释,特别是心肺复苏术那一章,更是来来回回背诵了好几遍。
她借着昏黄的灯光默读着书上那些干涩的字句,忽然听到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跳下床从猫眼里望了望,顿时沉下脸来,回头对厨房里的萧景做了个“嘘”的手势。萧景会意,把沾满水珠的双手在身上擦了擦,半倚着厨台有些担心地关注着外面的一举一动。
门一拉开,立刻闯进来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那是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女人,长得很清秀,却画着并不适合她的浓妆。她眼角的眼线化开了,和几道深浅不一的皱纹纠缠在一起,显得狼狈又憔悴。她似乎喝醉了,踏着混乱的脚步走进里屋,噗咚一声倒在了床上,接着便再没有什么声响。
纪舒握着拳头站在门边,还保持着开门时的姿势。她的嘴里不清不楚地蹦出几个字,突然挽起袖子冲进里屋。“林晶你他妈先给我去吐!你敢再吐到床上你试试看!”她扯着喉咙大叫着,把那个女人从床上拽了起来。
林晶虽然喝醉了,但并非没有意识。她微微睁了睁眼,看清了纪舒愤怒的脸庞,轻蔑地吐出一个“切”字,用劲把她推到老远:“小贱货,还用不着你来管老娘。”
纪舒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衣领:“你不过是个陪酒的,你凭什么说我是贱货。”
林晶突然安静了下来,抿着唇深吸了口气。下一秒她蓦地朝纪舒扑了过去,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重重扇在那白皙的脸颊上。“你别忘了我在法律上是你妈!你给我滚!老娘不想看到你!”她嘭地关上了门,将纪舒僵化的身体隔绝在门外。
纪舒隔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脸上热辣的刺痛,抬手随意的抹了抹。她已经被扇了太多次了,多到麻木,多到要很久才会觉得疼。她听见林晶隔着门跌坐在地的声音,听见只大她八岁的继母碎碎念着一些诅咒她的话语,只是嘲讽地笑笑,捂着脸坐到一边。
她们上辈子一定是冤家,才会在这辈子互相纠缠,互相伤害,互相憎恨。
脸上一凉,灼热的皮肤立刻贪婪地吸收起冰冷的气息。萧景拿着沾了凉水的毛巾坐在纪舒身边,将毛巾叠好小心地贴放在她脸上。她这才想起他也看到了刚才那出几乎每天都要上演的闹剧,心里顿时觉得压抑,扑倒在床上遮住了红肿的脸。在别人眼里她一直是强大、冷漠、坚不可摧的,可事实上她也会有被践踏的时候。
“你还说我,你不是也不舍得还手么。”萧景轻轻地叹着,从床尾拿来被子,整齐地铺开盖在纪舒身上。他看见她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就像有人在他心窝上钻了个洞般,痛得难受。他情不自禁地伸出修长的手指,拨弄了一下她凌乱的额发,眼神流转过她浮动的睫毛和漂亮的鼻尖,落在她红润的双唇上。
“纪舒。”他呼唤出声,拍了拍她的肩膀。毫无反应,看来是睡着了。萧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体内忽然起了一种莫名的躁动,一股热流腾地从下半身蹿到脑门。他嘴角一勾,,低下头迅速在纪舒唇上印上了一吻。
仍旧是软绵绵的触感,就像很多年前他曾感受过的那样。虽然他们约定好了要忘记那荒唐的一夜,可那种甜到发疯的滋味却深种在心底,很容易便生根发芽,把他那点自欺欺人的固执吞没殆尽。
他慌了,玩世不恭的微笑消散在唇边。
萧景匆忙地收拾好碗筷,关好纪舒家的门,小跑几步溜回了自己家里。就在他合门而去的刹那,纪舒缓缓睁开了写满震惊的双眼,捂住了还残存着一份不属于自己热度的嘴唇。
一阵微风拨乱一江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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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彦钦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半夜,终还是烦躁地挠了挠头,披了件浴衣站在阳台上吹风。初春的夜晚还残留着严冬的余温,刺骨的冷风争先恐后地钻进他裸露的脖子,让他打了几个寒战,睡意全无。他忽然诡异地想到,自己白衣飘飘大半夜站在这儿有点惊悚,于是回到屋里用棉被包裹住结实健康的身体,坐在电脑前写起了教案。
他瞟了一眼放在一边的手机,拿起来翻出了通话记录,盯着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有几分阴郁。
他皱了皱眉,删掉了六个小时前与校长的通话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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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乔安被设定成英文广播的闹钟吵醒,疲惫地打了个哈欠,翻身下床。他光着膀子在豪华又空旷的公寓里走来走去,一边刷着牙一边手法娴熟地煎了个颇似笑脸的煎蛋。从高一起他就被父母丢在了国内的这间单身公寓里,每天早上给自己准备个鸡蛋成了三年来必做的早课,已经熟练到无论笑脸哭脸囧脸都能信手煎来。
他坐到桌边迅速扫尽了一桌美食,换上校服站在穿衣镜前照了照。早年买这个镜子的时候它还称得上是全身镜,但由于三年里乔安个头不受控制地疯长,导致他的脑袋和肩膀完全消失在了视野中。
他最后整了整领带,套上白色的头戴式耳机,骑着单车出了门。
嘀嗒。手机收到一条短信。他边蹬车边掏出手机望了一眼,顿时眼前一亮,用力按下刹车,突兀地停在了自行车道上。
「二月月考年级排名:第一名乔安;第二名陈莫西。」
“陈莫西,你输了。”他年轻的脸庞绽开了迷人的微笑,飞速向前蹬了几步,棕黑色的额发在春风中翩翩飞扬。
春光姣好,他的心情可是比这春光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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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舒和萧景怎么也想象不到,他们二人在上学路上发出的第一声声响,居然是一阵尖叫。此前的一路上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沉默,执拗地不发一言,像两个爷们儿,但当萧景那不争气的自行车突然爆胎之后,他们因受到强烈的惊吓而狂叫不已,直接变身两个娘们儿。
“我早就让你换车吧你不肯,你这车根本就是块塑成型的破铁,吓死老娘了!”纪舒揉着自己摔疼的胳膊,惊魂未定地朝萧景嚷嚷。
萧景瘪了瘪嘴,没回话,自个儿朝车子旁一蹲,生起了闷气。他自己也摔得够呛,得不到安慰就算了,还招来一顿臭骂,谁碰上都会不满。
“嘶。”纪舒碰了碰最先着地的大腿,立刻一阵尖锐的刺痛。按照这疼法,情况最为乐观也得蹭掉一层皮,更别提刚才在车子倒下的瞬间护住自己的萧景了。她忍不住放缓了语气,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肩:“哎,你摔疼了么?我给你揉揉吧。”
“摔疼了,两腿之间往上一点,你敢给我揉么?”他斜着眼睛瞅她,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
“我怎么不敢啊,不过你撑得住么。”纪舒揶揄地笑着,见萧景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意,便蹲下身揉了揉他头顶上的碎发,“对不起,不该朝你吼。我就这臭脾气,你别在意哈。”
萧景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过脸来正巧望见纪舒近在咫尺的脸庞。昨天晚上的越界忽地又浮现在眼前,让他不自然地转过头去,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纪舒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也尴尬地抓了抓头,一时间再次失了言语。
吱。一辆宝蓝色的单车出现在两人面前。他们抬头仰望着威风凛凛的乔安,表情就像灾民见到解放军战士般感动。
“你们在这儿干嘛呢?”乔安一脸疑惑,看了看纪舒屁股下面突起的台阶,“坐台呢?”
“去你的。”纪舒一脚踹在他自行车前轮上,手指戳在他鼻尖的位置点了又点,“小小年纪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乔安本还淡然地笑着,但当他发现纪舒和萧景已经自觉地一前一后坐在了他单车的前杠和后座上时,立即就笑不出来了。他苦着一张脸,吃力地踩下踏板,带着两个问题成年,摇摇晃晃地上了路。
萧景悲戚地望着他弃车的方向,深情地念了句:“再见了,我的爱车。”纪舒立刻接上,更为深情地念道:“再见了,你的破铁。”
“噗。”乔安不禁一乐,一不小心松了气,手上没控制好方向,眼看着就要往路边撞去。他慌了神,咬紧牙关别过车头,忽觉有人在他胳膊上一托,他借力把住车头,吱拉一声稳稳停了下来。
“呼,谢谢。”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顺着扶住自己胳膊的大手向上一看,望见一双深邃却友善的眼。“啊,是你。”他蓦地想起昨日澡堂里的偶遇,惊讶地眨眨眼。
顾彦钦眯着眼笑笑,冲乔安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往自行车前杠上一放,看见了那个固执地不肯扭头看他的女人。
“你好啊纪舒同学!”他大声打着招呼,明媚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