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西子姑娘

3、Chapter3

　　顾彦钦走出三年三班教室时，背上已然冰凉一片。他努力保持着帅气的姿态穿过走廊，却鬼鬼祟祟地走到无人的地方，突然扶着胸口用力喘了几口气。

　　“靠，紧张死我了。”他呼了口气，掏出手帕抹了抹脸上的汗液。果然父亲说的没错，给高中生上课是最让人有心理压力的。

　　除了最后一排那个总是不怀好意盯着他看的女人，这个班上的其他学生都挺好管教。只不过是一只没经驯化的小老虎，还不至于无法对付。顾彦钦如此安慰着自己，心情突然明亮了许多，走进办公室的步伐也变得欢快起来。

　　他走到自己办公桌前，疑惑地看着桌上并排放置的三只杯子。杯子里均荡漾着深色浑浊的液体，乍看之下没有什么不同。随意拿起一只杯子，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嗯，是咖啡。他恰好觉着口渴，咕嘟咕嘟连喝了几大口。

　　“顾老师！”猛然间有只手摸上他的背脊，让他浑身一抖，噗地将咖啡喷了一桌，鼻子里也流出两道褐色液体。肇事的女老师一边慌乱地道歉一边用大把大把的纸巾按住他惨不忍睹的脸庞，双眼通红仿佛即将要流出悔恨的泪水。

　　顾彦钦好不容易才让自己止住了褐色鼻涕，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女人，张了张口没能吐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夏老师……你……吓死我了……咳咳。”

　　“顾老师，对不起对不起。”夏裴手忙脚乱地把顾彦钦的办公桌擦拭干净，可怜兮兮地站到一边。她不知道顾彦钦喜欢喝什么口味的咖啡，所以原味、拿铁和卡布奇诺特地各冲了一杯。这一向是她欢迎新老师的方式，只是自己对顾彦钦好像特别心急。这下可好，她作为语文老师的玉女形象就此告终。

　　“小伙子，挺受欢迎啊。”年级主任见夏裴一脸郁闷地离开，乐呵呵地走了过来，还不忘揶揄他两句，“你以前在大学里教了两年书，怎么不继续教呢？是不是看上你的女学生太多了？”年级主任本以为顾彦钦会急着否认，没想到他呆了两秒，眨巴了眨巴眼睛感动地说：“主任，您是怎么知道的？”

　　顾彦钦说的是实话。他在澳洲读完了本科和硕士，怀着满腔热血回到国内教书，顺利地被大学录取为教师，却因为三个学生要死要活的追求而被学校扫地出门。让校领导愤怒的不是三个学生同时看上了一个老师，而是这三人中居然有一个是男的。于是这所大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沦为周边学校的笑柄。

　　谈到这段往事，他的确有一肚子的委屈，但对于一辈子没被学生喜欢过的教导主任来说，这实在是一肚子的荒谬。他看着顾彦钦真挚的眼神，唇角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两下，把三年三班的学生资料扔在顾彦钦桌上，便扭头愤然离去。这就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顾彦钦叹了口气，湿润着眼睛翻开了三班的学生档案。原来的英语老师因病辞职，他接手的这个班级一共四十七个学生，四十六个是应届生，还有一个，纪舒，留级了三年。她没有什么煊赫的家庭背景，记录上父母亡故，跟着继母生活。大处分32个，小处分67个，差一个满百，她还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中有不开除学生的传统，也许她再兴风作浪一次就会触犯学校的底限。

　　“Extremely interesting.”他由衷地感慨着，顺手点开了邮箱，随意查看着邮件。

　　「One new message from K.」

　　顾彦钦的眼睛亮了亮，屏住呼吸按下鼠标。

　　「I'll be back before Christmas day.XOXO.」

　　他笑了，温暖得就像三月里棉絮般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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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舒坐在萧景单车后面晃晃悠悠回家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她从破了洞的口袋里艰难地掏出几颗瓜子，剥好递到萧景嘴边，作为体力活的奖励。虽然他会死皮赖脸地抱怨说他不要瓜子他要女子，但送到嘴边的东西，他自然还是会吃干抹净的。

　　萧景的车停在A市著名的贫民窟门口时，纪舒便从后座跳下来，跟他一起步行进入一条崎岖的小道。他们在两座并排的褐色平房前分手，各自走进相隔五米的家门。

　　纪舒在门口换上了陈旧的破拖鞋，吧嗒吧嗒走进屋里，从贴身处掏出今天帮忙揍人收获的五百块钱，小心翼翼地捋齐，收进带锁的抽屉。

　　屋里很黑，油腻腻的简陋家具杂乱无章地摆放着，她却不知道开灯，只是摸黑走进厨房，开了煤气做饭。太阳还没完全下山，开灯太浪费钱。

　　随意地炒了两个素菜，再稍稍加热一下昨天剩下的红烧肉，一桌粗陋的饭菜就完成了。纪舒走到门口望了望幽深无人的小巷，知道那个女人定是不会回来吃饭的，便走到紧邻着隔壁房子的窗前，用力敲了几下：“萧景！要我赏你一口饭吃吗？”

　　十秒钟过后她就听到了咚咚的敲门声。

　　“你这个饿鬼。”纪舒骂骂咧咧地开了门，目光从萧景喜气洋洋的脸上落到他手中的饭盆上，眼珠骤然放大，却仍旧冷静地问，“萧景，你的饭盆为什么比脚盆还要大？”

　　萧景更为冷静地回答道：“因为这就是脚盆。”

　　纪舒沉默了三秒，突然指着窗外大叫了一声：“你看那边！”然后趁萧景扭头的当下夺过他手里的巨型饭盆就要往地上砸。萧景一看就急了，用全身力量护住他宝贵的碗，嘴里还极没形象地乱吼着：“别砸别砸我在旧货市场淘了一天才买到这么大的碗！”

　　“就是因为你吃那么多才搞得我家那么穷！”纪舒也顾不上自己的话语的条理性了，跟萧景扭打在一起，极有力的双手逮着他细嫩的脸皮就掐。她边掐边忿忿怒骂着，一不小心扯开了萧景的衣领，瞥见他多了两道青紫色痕迹的脖子，浑身一震，立刻停下了粗鲁的动作。

　　萧景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嘴里默默念了句：“我没事，吃饭吧。”纪舒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忽然抓住他的手，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多了几分寒意：“你爸又喝酒了？下次他打你你就还手啊！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样！”她越说越激动，瞬间红了眼眶，像只无从泄火的小狮子。

　　“他老了，我不跟他计较。”萧景仍旧没心没肺地笑着，拉开凳子坐到桌边，满足地看了一眼满满的饭菜说，“你再不过来，我就一个人吃完了哈。”

　　“什么老了，我都打不过他。”纪舒望了望他活力十足的笑脸，知道对混混是多说无益，只能深吸了一口气，拿过他的饭盆给他盛饭。萧景托着腮看着她娴熟的动作，和不施脂粉却美丽异常的面庞，眼神渐渐温柔了起来，凝视着她的侧脸轻轻念了句：“哎，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约定吗？如果我们到二十五岁还都是单身，那我俩就结婚。”

　　纪舒盛饭的动作微微慢了下来，眼波在米饭潮湿的蒸汽中颤动。她没说话，只是啪地把饭碗放在萧景面前，自己转过身去，突兀地走到厨房擦擦洗洗。

　　萧景偏着头打量着她身体僵硬的曲线，眼尖地捕捉到她颊边漂亮的一抹绯红。嘿嘿嘿，他闷声笑了。她害羞起来就是这么可爱。他放下筷子跟进厨房，把纪舒五花大绑地拉了出来按坐在桌边，眼珠转了转，故意俯下身去在她脸上蜻蜓点水地一吻。

　　“萧景我要阉了你祖宗十八代！”纪舒终于爆发了，怒吼着弹跳起来，飞起一脚踹飞了萧景的凳子。而那个罪魁祸首呢，捂着肚子在一边笑得直打滚，眼里还泛着亮晶晶的泪花。啊，那是幸福的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