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西子姑娘

2、Chapter2

　　顾彦钦摸索到办公楼的时候，下午第一节课已经结束。他本该在二十分钟前到办公室报道，可惜他天生路痴，加上运气极差，等找到这里已是满头大汗。

　　他举着文件夹从办公室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之间穿过，找到年级主任的办公桌，对着那个小鼻子小眼睛的中年男子露出一个憨厚老实的微笑。

　　“您好，我收到通知，让我今天来报道。”他把履历表工工整整地放在桌上。

　　“这个人是你？”年级主任扫了几眼顾彦钦身上的泥渍，盯着履历上他英气飞扬的照片，不可置信地问着。照片上的男人有着齐耳的短发，深邃的双眼，挺直的鼻梁，秀气的薄唇，西装革履间衬托了他器宇轩昂的气度，怎么看都和眼前这个学生气实足的年轻人不是一国。

　　顾彦钦偏着脑袋挠了挠头，无所谓地笑笑，取下一直带着的鸭舌帽和眼镜，理了理头发，重新鞠了一躬：“您好，我叫顾彦钦。”

　　他再抬起头来时，眼里写满了自信，神采飞扬。

　　办公室里严肃紧张的氛围立刻被女学生们的齐齐低呼哄扫得一干二净。她们都有了深刻的预感，这个叫顾彦钦的老师，会一炮而红。

　　顾彦钦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落座，打开包包取出一些零碎的小物件，整齐地放在案头。有从大学时代就习惯使用的钢笔，有散发着墨香的笔记本，还有一只精致的相框，里面放着和女友一起拍的大头贴。他忽然觉得脊背发凉，抬眼环视一周，居然发现全办公室的女性不论老少都在用种猫般的目光扫视他的全身，仿佛要把他的衣服活生生扒个精光。他甚至听见一个女学生小鹿乱撞地拍着胸口说：“哦！天呐！我看见了！他的喉结长得好可爱！”

　　他尴尬地咽了一口唾沫，把放着女友照片的相框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一中向来是A市教学质量最好的学校，每年都有不下百名学生被国内和国际的顶尖大学录取。当然这样的学校里也会有人渣，就像纪舒和萧景。当然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是人渣，因为他们是人渣中的人渣。

　　“纪舒，让你翻书怎么就是没反应呢？有没有教养！”讲台上的老太婆扶了扶快要被气歪的眼镜，指着最后一排翘着脚看杂志的女生，脸上遍布的皱纹随着过度用力的吐字而上下飞舞着。

　　纪舒微抬了下眼皮，精神的凤眼直视着老太发绿的眼球，啪地合上杂志，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出了教室。她用力关上门，把老太暴躁的怒吼隔绝在了那个一成不变又泯灭个性的世界。

　　萧景收到纪舒短信的时候正在桌子下面津津有味地看着从别人那里搜刮来的黄色杂志，班上的同学都在痛苦地研究枯燥乏味的“之乎者也”，只有他一人精神奕奕，不时发出由衷的感叹：“靠，正点，正点啊！”

　　他感觉到酥酥麻麻的震动，掏出手机看了看名字，立刻望向窗外，果然发现纪舒已经不耐烦地站在窗口，对他竖着中指，眼里写满了F-U-C-K。

　　他赶忙把杂志揣进兜里，乐呵呵地抚着后脑勺，站起身对老师陪了个笑脸，便屁颠屁颠地出了后门。

　　“来，哥哥带你开开荤。”萧景眉飞色舞地掏出黄色杂志，对着纪舒招了招手。纪舒本来满腹心事，听他这么一说倒来了兴致，凑过去看了两眼。“一般一般，我都比她们强。”她撇了撇嘴，却不由自主地朝自己胸上望了望，一抬头正对上萧景古灵精怪的桃花眼，顿时羞得无地自容。她咬牙切齿，当即决定待吃饱了以后要好好揍他一顿。

　　下课铃准时响起，压抑了一节课的学生们鱼贯而出，有的在走廊里聊天，有的奔向食堂，却无一例外地在偶遇纪舒和萧景时收起笑容，小心翼翼地绕道而行。

　　“啧啧，还不是你脾气太差，搞的他们连我都怕。”萧景小声嘟囔着，有点小小地不满，“其实我还是很和蔼可亲的。”

　　“得了吧，你去跟上次被你打到吐血的家伙说你和蔼可亲，估计他要再吐一次血。”纪舒斜了他一眼，忽觉眼前一暗，似乎有个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停步，遮住了一部分阳光。她抬眼望去，眸中印上一张好看又友善的面庞。那是一张男人的脸，皮肤不白却很干净，五官称得上精致，摆在一起男人味实足，巨大的黑框眼镜又给他增添了几分少年般的稚气。

　　纪舒有一瞬间的失神。这个男人就像一块磁铁，有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可人渣毕竟是人渣，她很快便反应过来，唇边浮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

　　在这个学校里，敢拦她路的，这还是第一个。

　　“请问，高三的教室应该怎么走？”顾彦钦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很明显，他又迷路了，而且迷路了很久，已经山穷水尽到不得不找个学生问问路的地步。他毕竟是个很正常的男人，问路时还特意挑了一个美人，可他一站到她面前就立刻发现，这个女孩的脸上除了美丽之外，还有几分言语无法形容的邪气。她用漂亮的凤眼在他脸上转了转，忽地笑了，转身指了指远处一幢褐色的低矮建筑。

　　“那里，就在一楼，走过去就能看到。”她的声音不算洪亮，却相当清脆，字字清晰地打在人心田，让人无法对她产生怀疑。

　　“噗。”萧景忍不住捂住了嘴，待平静下来以后也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哈。”顾彦钦对他们微微颔首，挺拔的身姿渐行渐远。

　　“一看就是个新进学校的菜鸟。我讨厌老师，更讨厌新老师。”纪舒愉悦地伸了个懒腰，回头望了望顾彦钦离开的方向，“这下有好戏看了。”

　　顾彦钦微张着嘴，站在褐色建筑一楼的大厅里，望着来来往往的裸男，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头顶上硕大的“男澡堂”三个字极其刺眼，他衣着整齐地站在一群裸体男孩之间，顿时觉得自己是一个衣冠禽兽。

　　他眼疾手快地拉住从他身旁经过的一个学生，飞速组织了下语言：“如果这里不是教学楼，那教学楼应该在哪里？”他见那个男生眼里渐渐浮现出玩味的疑惑，便红着脸补充了几句，“有一个男学生和一个女学生似乎和我开了个玩笑。”

　　男学生和女学生？乔安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两张邪恶的面庞，心窝里顿时溢出满满的笑意，让他别过头去笑了好久才缓过劲来。“这个学校这么大，您怎么偏偏遇上那两个煞星了呢？”他努力顺了顺气，简单又清晰地向顾彦钦说明了教学楼的方位，见他小跑着冲出了澡堂，立刻走回更衣室里翻出手机，向纪舒发了一只有一个字的短信，言简意赅。

　　“牛！”

　　顾彦钦站在三年三班的讲台上时脸颊仍然红着，始作俑者不知是成批量的裸男还是刚才的一路飞跑。

　　“对不起，我迟到了，遇到了一些小插曲。”他抬手拂掉额上沁出的汗珠，挤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我叫顾彦钦，26岁，从今天起任你们的英语教师，希望和大家相处愉快。”他说完扫视了一眼台下正襟危坐稚气未脱的少男少女，眨了眨清秀的眼睛，乐呵呵地补上了一句：“对了，我未婚呐。”

　　他温柔地看着那些笑开的面庞，一脸幸福。

　　嘭，后门被人狠狠地踹开，失去控制地撞在墙面上，震得门框上的玻璃咣当乱响。教室里的学生纷纷回头看去，在看清来人之后又都噤了声。其乐融融的气氛就如此这般消失在片刻之间。

　　顾彦钦微仰着头，俯视着站在后门盯着他看的女孩——或者用女人来形容更为恰当。她成熟却顽劣，美丽却危险。她就是一块被坚硬壁壳包裹着的顽石，磨砺它的过程必定艰难万分却注定有趣无比。顾彦钦骄傲地抬了抬嘴角，笑了。

　　纪舒定定地站在门口，凌厉的目光在讲台正中那张过于俊俏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转视了一下那些熟悉的同窗，才确定这的确是她该来的教室。她在顾彦钦的脸上捕捉到一丝笑意，甚至能感知到他兴奋的战栗，她却因此而沉下了脸，怒意一点点烧满胸腔。

　　没事，我们的战斗才刚刚打响。她很快也兴奋起来，学着顾彦钦的样子高扬着嘴角，大踏步走进教室，向自己座位上潇洒一坐，朗声一句，语气像是命令也像是施舍：“继续。”

　　她从不知退让为何物，她只知道以挑衅制挑衅。

　　顾彦钦微笑着垂下了眼，拿起一只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刚劲有力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面容笼罩在阴影之下，却再也寻不着那温和的笑脸。

　　他稍稍眯起了眼。寒意，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