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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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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舒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是一种极度复杂的神情,融合了兴奋与悲伤,巧妙地阴阳相合着。萧景轻抚了下她微微上翘的嘴角,无奈又认命地摊了摊手:“是啊,我们生活的地方,怎么可能不脏。”
尔后纪舒开始沉默,一直沉默到家门口,跳下车去走进房间。她黑白分明的眼眸中蒙着一层厚重的迷雾,将自己的情绪隐藏在内里很深的地方。
这个时候的纪舒是萧景怎么也看不懂的,他只能透过窗口凝望着她印在窗户上的身影,然后寂寞地拿起几天前就空空如也的酱油瓶,取了几张零头纸钞,蹬着拖鞋出门走向一街之隔的杂货铺。
外头已然漆黑一片,几颗若有若无的暗星在料峭春寒中垂死挣扎着。萧景不禁拉上了一贯敞开的外衣,加快脚步小跑起来,在锅碗齐鸣的小巷中洒下一串急促的吧嗒声。
他拐了一个小弯儿,碰上一个停留在巷口边的男人,猛然驻足,把手里的酱油瓶捏地咯吱直响。“你来这里做什么?”他高抬着下巴,善意全无地着靠坐在自行车上的顾彦钦。
顾彦钦听见有人跑出来的声音,心中原本有几分淡淡的期待,此刻看清来人的面孔,禁不住失落起来,干脆偏着头细细打量着这个和纪舒关系匪浅的年轻男人。他不明白为何萧景对他有如此浓重的敌意,印象中自己与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过节。
“我是来找纪舒的,有些话想对她说。”顾彦钦反常地收起了那份好声好气,表情认真又严肃。
他正儿八经的样子落在萧景眼里,被自然而然地歪曲成了高明的挑衅。这种皮相出众的知识分子,说两个成语都能把女人哄得七荤八素,现在硬要闯进他和纪舒相依为命的二人世界,他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纪舒不在,您请回吧。”萧景歪吊着嘴角,故意摆出一脸痞态。他见顾彦钦将信将疑地犹豫着,便不耐烦地用褐黄色的酱油瓶敲了敲顾彦钦锃亮的车把手:“您别不信我啊,我是好人,从来不骗人的。”
“萧景,又在那儿欺负谁呢?”一个清丽的声音炸响在他身后,让他暗骂一声,转过眼去避开了顾彦钦审视的目光。
纪舒攥着领口站在萧景身后,好奇地斜了斜身子,想看清被他挡住的那张面孔。她瞥见顾彦钦英俊的脸庞,不知怎的心室一颤,不由自主地变了脸色,微扬着下巴冷冷问道:“你来干嘛?”
“我想找你谈谈,肯赏脸吗?”顾彦钦直起身,躯体挺拔地像一棵健康茁壮的水杉。路灯从他身后斜斜照来,在纪舒脚边投下一片瘦长的阴影。
纪舒沉默了一会儿,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递到萧景手边:“呐,去帮我买一袋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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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事就快说吧,别浪费我和你的时间。”萧景的身影消失在街口的刹那,纪舒恰到好处地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其实,我是来道歉的。”顾彦钦略带拘谨地向前走了两步,“陈莫西跟我说了,那烟是她的。我不该凭直觉妄下判断,是我的错。”耳边充斥着自己的心跳,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紧张。他并不是第一次错怪学生,但纪舒实在是太特别了,永远都表现得锋利和坚强,可她越是这样就越让顾彦钦觉得,她比一般人更为细腻也更容易受伤。所以他第一次任性地连晚饭都没吃,绕过半个城市跑来这里盲目地等待一个可能并不会出现的人。也许是他自作多情,可自作多情总比遗憾终生圆满得多。
顾彦钦的道歉是一阵清风,柔柔刮过纪舒的心脏,却没在她脸上留下任何为之所动的痕迹。她耸了耸肩,忽然似笑非笑地摊了摊手说:“你的小情人对你还真是坦白。”
“情……人?”顾彦钦瞪大了眼,尴尬地重复着纪舒话里的重点词汇。他揉了揉鼻尖,望着纪舒冷冰冰的脸颊,蓦地明白了过来,摇着头直笑:“你误会了吧,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是我的妹妹。”
“呦,妹妹,真感人,你演家庭剧呢。”纪舒夸张地撇了撇嘴。顾彦钦也不反驳,只是静静盯着她笑。她打量着顾彦钦真挚的眼神,脸上的肌肉不禁多了几分抽动:“你的意思是亲妹妹?不可能,你们一点都不像!”
“其实我也觉得不像。唯一相像的可能就是,这里。”他咧嘴笑开,指了指自己发达的大脑。
顾彦钦的尴尬在几句话之内转移到了纪舒脸上,红晕爬满她被发丝遮住的耳廓。她正费力思索着该如何结束这段荒唐的对话,余光扫了眼顾彦钦身后,立刻沉下了脸,推了把他宽阔的肩膀,催促道:“走吧,你快走。”
顾彦钦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以为自己又惹恼了这位脾气暴躁的小妞。他刚想开口询问就浑身一凛,斜眼望着肩上突然多出的一只涂满黑色甲油的手掌。
林晶满身酒气地凑近站在灯下的这对年轻男女,轻浮地抚过顾彦钦裸|露在外的脖颈。“这位小哥长得可真俊。”她咯咯笑着,讽刺地对着纪舒提高了音调,“是纪舒带来的男人?呦,没想到你也有点儿狐媚功夫。”
“你他妈给我闭嘴。”纪舒的眼神瞬间暴戾起来,捏住林晶搭在顾彦钦身上的手腕,连拖带拽地把她拉进小巷。顾彦钦皱着眉头跟在他们身后,不发一言,心头却笼罩上一层淡淡的忧伤。他看过纪舒的资料,知道她和继母住在一起,却不知道她的继母居然如此年轻,而且……打扮举止都像个陪酒女郎。
她们一路争执着回到家里,大门微敞,淌出一地寂寞的黄光。顾彦钦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推开了大门,跻身而入,又悄悄把门合上。
纪舒的家很狭窄,似乎只有他家的客厅一般大小。他不知道是多了一个人让空气变得稀薄,还是听着纪舒和她继母嘶声争吵让他心情沉重,总之,他觉得踹不过气,压抑得难受。
“小贱人你威风什么!你吃的穿的还不是老娘我供给你的!”林晶黑色的指甲划过纪舒白皙的脖颈,在皮肤表层留下一道浅红色的痕迹。
“是你的钱又怎么样?!你想要我现在就脱给你!”纪舒一把将她推得老远,站定了身子甩掉身上的外衣,又把T恤一掀裤子一解,毫不犹豫地脱了下来,统统扔在林晶脚边,“内衣是拿我自己的钱买的,你他妈没资格要!”
林晶怒啐一声,踢开地上零散的衣物,一头扎进自己房间,将门一锁就再也没有出来。纪舒喘着粗气站在原地,低头望着自己只剩内衣内裤的身子,忽然觉得心里难受,咬紧嘴唇蹲下了身。
顾彦钦屏住呼吸站在门边,浑身发软满脸通红,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从纪舒开始脱第一件衣服的时候他就觉得血液倒流了起来,横冲直撞地灌进他发热的大脑。他转过脸去望向一边,想贯彻非礼勿视的信念,可瞥见纪舒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身影,那份被暂时冲淡的忧伤又翻江倒海地涌了出来,让他默默地脱下自己干净的风衣,走到纪舒身后,轻轻披在了她裸|露的肩上。
纪舒肩头一颤,扭头望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低下了头。她觉得羞愧,觉得丢人,不是因为自己几乎不着一缕,而是因为顾彦钦赤|裸裸地观察到了她肮脏卑微的生活。
她眨了眨眼,落下一颗眼泪。
顾彦钦抬手抹去了她脸上晶莹剔透的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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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舒的泪腺天生就不发达,只两颗眼泪就到达了她自身的极限。她用力抹干脸庞,转脸望见顾彦钦近在咫尺的眼眸,忽然一慌,跌坐在一边。
“纪舒,盐买来了。”萧景像平时那样推门而入,在看到纪舒散落一地的衣服时呆住,大脑空白了两秒,紧接着握紧拳头冲了上来。“混蛋!”他咆哮着,一拳打响顾彦钦面门。顾彦钦闪躲不及,吃痛撞向柜角,在额上划出一道深红的伤口。
视野中突然闪进一个身影,结结实实地挡在他面前,又灵巧地阻止了萧景疯狂的攻势。是纪舒。她紧握着萧景瘦削的手腕,皱了皱眉头,淡淡地说了句:“你误会了,他没欺负我。”她的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坚定。
萧景松了手,望着纪舒潮湿的眼角,急切地问道:“怎么回事?”
“你先回去吧,以后和你解释。”她像以前一样拍了拍萧景的肩膀,期待他露出那种没心没肺的笑脸,可他却森然一笑,站起身来指着一边的顾彦钦,语气冷得让人发寒:“为什么要我走?他才是外人啊!”
“怎么,你也想和我吵架?”纪舒不冷不热地顶了回去,一脸疲惫,早已失去了解释的力气。
萧景缓缓放下了停滞在空中的手臂,冷哼一声,扭头冲出了大门。他把那扇陈旧的铁门重重摔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炸裂在纪舒心头。
身后的顾彦钦吃力地爬起,捂住受伤的额头,深邃的眼波下波涛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