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与茉》水草玛瑙

2、寄居旧院 来接夏

　　来接夏知乐的是她的大姨林秀杰，母亲林秀兰的姐姐。

　　远处车流里，夏知乐一眼就认出了她。林秀杰站在红色三轮车边，一身翠绿短袖格外惹眼。她年轻时嫁到这座小县城的村子，常年下地劳作，皮肤晒得黝黑，一百五十斤，身形敦实健壮，透着一股健康的力气。

　　夏知乐背上书包，跟同学道别，快步走到林秀杰跟前。

　　“大姨。”

　　听见夏知乐的声音，林秀杰眼睛一亮，脸上一下子笑开了，往前迎了两步，抬起厚实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夏知乐的胳膊：“哎呦，小孩子眼力就是好，一下子就看到我了。”

　　夏知乐背着书包爬上三轮车后座，稳稳坐好。

　　林秀杰伸手帮她扯了扯书包带，怕她坐不稳，粗声叮嘱：“抓好了，咱们准备走咯。”

　　她转身坐上前座，发动车子，红色三轮车嗡嗡作响，缓缓驶离热闹的校门口。风从身后吹过来，夏知乐的马尾来回晃动，发丝轻轻蹭过脸颊，痒丝丝的。

　　林秀杰骑车的性子和她本人一样风风火火，车子却意外稳当。只是进村那段坑坑洼洼的石头路颠簸的厉害，车身不停上下晃动，夏知乐坐在后座，屁股被颠得发麻，没少遭罪。

　　穿过错落的村道，沿途都是村民自建的楼房，两三层小楼挨挨挤挤，气派张扬。

　　这里是张家村，本地土生土长的人家大多姓张。车子再往前开一小段，夏知乐终于看见了熟悉的自建房。

　　林秀杰的家在一众楼房里显得格外朴素低调。村里不少人家爱攀比，拼命盖两层、三层的新房，就算大半房间空置，也要撑足脸面。很多人家的二楼三楼，都用来晾晒地里收上来的麦子和旱烟。可林秀杰家不一样，只盖了简简单单的一层：三间卧室、一个客厅、一方小院、一间仓库，还有一个单独用水泥砌出来的小厕所，宽敞够用，日子过得踏实简朴。

　　车子刚在门口减速，隔壁乘凉的邻居奶奶就笑着探过头，嗓音慈和：“小夏回来啦？”

　　夏知乐利落跳下三轮车，笑着应声：“回来啦，奶奶！”

　　话音刚落，林秀杰家的铁门便“哗啦”一声被拉开。

　　率先冲出来的是大姨的小女儿张甜穗，夏知乐的表妹。张甜穗比夏知乐小两岁，还在上小学，松松扎起的高马尾随着跑动晃来晃去，圆圆的脸蛋软乎乎的，手里攥着一根没拆封的棒棒糖。看见夏知乐的那一刻，她眼睛唰地一亮，踩着小拖鞋蹦蹦跳跳扑过来。

　　“姐姐你回来啦！”

　　张甜穗凑到夏知乐面前，仰着圆圆的小脸望着她。夏知乐性子活泼，平日里也爱蹦蹦跳跳，虽说只比表妹大两岁，身形却高挑不少。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张甜穗柔软的头顶，柔声应道：“是的是的，我回来啦。”

　　林秀杰锁好三轮车车头，大步走过来。看着紧紧黏在夏知乐身边的张甜穗，她眉眼漾开温和的笑意：“一天到晚就盼着你姐姐回来。”说着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表妹的鼻尖，满眼宠溺。

　　夏知乐望着她们亲昵的模样，心里悄悄漫开一阵羡慕。目光稍稍一顿，她又连忙移开视线，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就在这时，院里缓步走出一个清瘦少年，是表哥张帆。

　　张帆比夏知乐大两岁，在附近的公立学校读书，这会儿刚好放学在家。他抬眼看向夏知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回来了。”

　　自从林秀兰把夏知乐寄养到这里，张帆待她便一直带着排挤与疏离。夏知乐心里清楚，是她的到来打乱了他们原本安稳的生活。

　　她本不敢对上张帆的视线，却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目光。心口一下子揪起来，紧张的指尖死死攥住书包背带，局促地轻轻点了点头。张帆见她沉默不语，也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走进屋里。夏知乐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晚饭过后，夏知乐陪着张甜穗坐在客厅看电视。没多久门外传来响动，是姨夫张峰回来了，张帆也刚好从自己房间走出来。林秀杰看见张峰，应了一声，连忙起身去厨房给他热饭。

　　张峰的目光落在夏知乐身上，开口道：“小夏回来了。”

　　夏知乐看向他，乖巧地点点头，手心悄悄攥紧。一阵拘谨漫上心头，在面对张峰时，她总觉得自己是个闯入者，不敢有半分放肆。

　　终于躺到卧室的床上，夏知乐才敢慢慢松了紧绷的神经。房门没有关，这像是家里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躺在阴影里的她，即便门敞着，只要熄了灯静静躺在床上，就没有人能看见她的神情。她抬起右手覆在脸上，中指轻轻来回摩挲着眉骨，像是在无声地安抚自己。

　　外面客厅的声响断断续续飘进来，是张甜穗缠着林秀杰和张峰说话的声音。就算夫妻俩已经透着疲惫，依旧耐着性子应答。张峰不太善言辞，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才简短搭上一两句。

　　过道传来脚步声，是张帆。他路过这间敞开的房门时，脚步顿了一下。房间浸在暗处，夏知乐还维持着手捂着脸的姿势，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张帆没有往里面细看，只是短暂停驻，便径直走到自己的房间，“咔嗒”一声，房门被他轻轻合上。

　　没过多久，张甜穗和张帆也回房睡觉了。房门口传来林秀杰轻缓的脚步声，她端着一杯水停在门口，放柔了声音问夏知乐渴不渴。夏知乐连忙收敛好脸上的情绪，压下喉咙里那股发堵的感觉，声音轻轻的：“不用了大姨，快去睡吧。”林秀杰没有进屋，只叮嘱她夜里盖好被子，别着凉，才慢慢转身离开。

　　林秀杰的关心是真的，可这份暖意，反倒让夏知乐愈发明白——她终究是个外人。

　　第二天醒来时，张峰和林秀杰已经出门了。夏知乐起身洗漱，接满一盆水，拎起抹布开始擦地。

　　她其实挺愿意做家务的。干活的时候，他们常会夸她懂事。更重要的是，一旦忙碌起来，就很少有人来打扰她。擦地时，只要她脚下这片区域还没干透，旁人便不会踏进来，这份独处的空间能让她心里松快不少。看着屋子一点点被擦得清亮干净，一种踏实的感觉慢慢涌上心头，起码她不能让自己白住。

　　中午，林秀杰赶回家给孩子们做好午饭，之后还要带上一份，去地里和张峰一起吃。

　　吃完饭，闲不住的张甜穗立刻拽住夏知乐的手，满眼期待地晃着她：“姐姐，走嘛！我们去看隔壁的大乌龟，我今天还没去看它呢！”

　　夏知乐拗不过她，只好跟着出门。

　　去往邻居家的路上，刚好能看见坐在屋前晒太阳的奶奶。夏知乐主动打招呼：“奶奶好。”

　　奶奶抬起布满皱纹的脸，慈祥地笑着摆了摆手，嗓音沙哑温和：“哎，你们俩出去玩呀？慢点跑，别摔着了。”

　　张甜穗甜甜应了一声，乖乖点头：“我们去看乌龟！”

　　红塑料桶里趴着一只乌龟，龟壳差不多有成年人手掌那么大，在狭小的桶底慢慢挪来挪去，处处受困，看着局促压抑。望着它，夏知乐不由得想起邻居奶奶。老人住的屋子用泥土、木头和石块垒成，低矮破旧，墙缝里嵌着干枯的野草，和村里整齐鲜亮的自建房格格不入。

　　从前夏知乐一直以为老人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有空就跑到她屋里，陪她说说话。

　　后来夏知乐才慢慢知道，老人的儿子儿媳就住在对面那栋精致的二层小楼，屋里装着空调，日子过得体面舒坦。他们还有个儿子，和张帆是同班同学。可夫妻俩很少过来照看老人。冬天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老人只能自己捡木柴烧火取暖，满屋烟熏火燎，常常冻得蜷缩在灶台边。明明是血脉至亲，相隔不过几十米，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老人守着这间低矮老屋度日，和对面光鲜的二层小楼遥遥相对。

　　晚饭过后，夏知乐帮林秀杰收拾碗筷，站在水池边洗碗。林秀杰在一旁擦灶台，嘴唇动了好几次，欲言又止。夏知乐低头望着流淌的清水，思绪忽然飘远，想起上一次放假，她在小院里无意间偷听到林秀杰和林秀兰打电话。

　　两人压着声音交谈，字句断断续续飘进她耳里，听得并不完整，可几句关键的话，还是被她牢牢抓住：林秀杰正在帮林秀兰相看对象，母亲打算重新组建家庭，会有一个陌生男人走进母亲的生活。一想到这件事，在校的时候，惶惑总萦绕在心头。

　　夏知乐从回忆里收回思绪，握着碗的手指轻轻一收，手上洗碗的动作没有停下，清水依旧顺着碗沿静静淌落。她早听过这件事，只是安静等着大姨开口。

　　林秀杰犹豫许久，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小夏呀，大姨跟你说个事。最近大姨和你姨夫也给你妈相看了不少人家，你妈自己一个人也不容易……”

　　林秀杰看着夏知乐的侧脸，放缓语气，接着说：“最近有一个我们看着挺不错的，要是以后成了，也多一个人照顾你。”

　　夏知乐指尖轻轻扣住瓷碗，望着水池里晃动的清水，沉默片刻，轻声应道：“只要我妈觉得合适就行。”

　　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的夏知乐毫无睡意。林秀杰的一番话，反反复复在她脑中回荡。

　　说起母亲林秀兰，她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就是旁人反复念叨，林秀兰因为她，日子过得奔波辛苦。小时候别人说起，听过便忘了，可这话听得多了，便深深记在了心里。她长到这么大，印象里和林秀兰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甚至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她轻轻叹了口气。

　　听见那番话，最先涌上心头的，是茫然不安。可想到林秀兰要开启新的生活，她又真心为林秀兰感到高兴。倘若有人陪着林秀兰，一同分担生活的重担，林秀兰或许就不用这般辛苦。

　　一丝微弱的期盼，也在夏知乐心底慢慢升起：若是母亲能够幸福，她也会跟着幸福。倘若结局是好的，那她是不是就能和别的小孩子一样，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不用一直寄居在别人门下？

　　想着想着，疲惫裹挟着纷乱的思绪慢慢袭来，夏知乐不知不觉沉入了睡梦。

　　梦里，依旧是那日的樟树林，风簌簌扫过枝叶，碎金般的阳光漫天洒落。

　　树荫下，唐雨茉安静坐着，眉眼清浅温柔。她指尖轻轻捏着那颗水蜜桃糖，抬眼望向夏知乐，眼底没有疏离，没有冷淡，只有一片干净柔和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