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与茉》水草玛瑙

3、檐下重逢 清晨，

　　清晨，院子里细碎的响动把夏知乐从睡梦中吵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院里亮得很早，空气清清凉凉的。林秀杰一早就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角落的杂物都规整妥当。看见夏知乐出来，她笑着朝夏知乐招手，递过来一套叠整齐的干净衣服。

　　“醒啦？快把这身衣服换上。”

　　夏知乐接过衣服，小声应声：“嗯，大姨。”

　　她没再多解释半句，只是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

　　夏知乐心里却透亮。

　　今天，林秀兰要来了，还要带那个男人一起过来。

　　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许久未见的妈妈，夏知乐瞬间紧张起来。自从五年级被寄养在大姨家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林秀兰。现在都快忘了她的模样。这些年，她听到的关于林秀兰最多的消息，就是母亲为了她在外辛苦挣钱。

　　夏知乐抱着衣服转身回房，心里满是忐忑，也悄悄藏着一份期待。认认真真换好衣服，又快步出来洗漱。

　　上午夏知乐帮着林秀杰在厨房备菜，院门忽然传来轻响。林秀杰立刻放下手里的菜刀，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一把，快步迎出去，脸上堆着笑：“可算来了。”

　　夏知乐放下手中的菜也紧跟出去，紧张与激动充斥着她的大脑，心跳也快了起来。她的目光紧紧落在走进来的林秀兰身上。隔了这么久再见到她，轮廓熟悉而又陌生。

　　林秀兰生得漂亮，从小就是家中长辈嘴里最出挑的孩子。她发量浓密，乌黑的长发直直垂落在胸前，额前留着整齐的刘海，添了几分恬静乖巧的气质。她个头小巧，约莫一米六左右，身形匀称，身上穿了一条干净的蓝白裙子，脚上踩着一双小白鞋，干干净净、清秀好看。只是常年在外独自打拼，让她眼底藏了淡淡的疲惫，褪去了些年少的稚气，多了几分温柔的成熟。

　　夏知乐想叫她，可那声妈像在她嘴里放了风干的不能再干的牛肉干一样难嚼。

　　林秀杰适时上前，笑着打破了这份凝滞：“这孩子傻站着干啥？这是你妈，好久没见了，不认得啦？”

　　话音落下，林秀兰的目光落向夏知乐，眉眼微微弯起。她往前走了两步，抬手犹豫片刻，最终只是动作生疏地轻轻拂了拂夏知乐额前的碎发。

　　指尖轻触发丝掠过额头的那一瞬，夏知乐身子僵了僵。

　　不知为何，面对母亲迟来的亲密，她竟隐隐生出一丝排斥。不是讨厌，只是隔着长久的疏离，这份温柔对她而言格外陌生，让她手足无措。

　　紧随林秀兰身后的男人手上拎着东西，慢了半步才缓步走进院子。他身形还算端正，上身黑色半袖衫，下身深蓝色牛仔裤，样貌不错，两手提着两大袋水果和牛奶。跟院里的人打过招呼后，目光落到夏知乐身上，带着几分拘谨。

　　“这是周叔叔。”林秀兰轻声介绍。

　　林秀杰见夏知乐不开口，心里一急，伸手想去拍她后背提醒，没控制好手的轻重，力道一下子重了些，还忙不迭地在一旁附和：“对对，快叫周叔叔。”

　　夏知乐被拍得踉跄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一股无形的压力将她包裹。她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指尖，压下心底的局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乖乖开口：“周叔叔。”

　　林秀杰笑着打圆场：“这孩子不太闯事，以后都是一家人，熟悉熟悉就好了。”紧跟着招呼众人，“走走，咱都进屋，别在外面站着了。”

　　等众人都进屋之后，夏知乐的下巴克制不住地发颤，鼻子一阵阵发酸。她努力咽下堵在喉咙里的情绪，转身往厨房跑，借着深呼吸平复心绪。等情绪稍稍稳住，她又接着把剩下的菜摘完。

　　夏知乐走进屋里时，众人已经落座在沙发上闲谈。她没有上前坐下，转身拿了几个杯子，接好水，一一摆到他们面前的桌子上。

　　林秀兰望着夏知乐，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知乐，长高了好多。”她的声音温和轻柔。

　　林秀杰一拍大腿：“哎呀，可不嘛，这两年长了不少。”

　　夏知乐看见林秀兰坐在沙发中间，林秀杰坐在右边，另一侧坐着那个男人，便悄悄退回了卧室。回到卧室的夏知乐，心里瞬间松快了不少。她实在不知道面对他们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只能待在屋里听外面几人闲谈。

　　夏知乐这才知道，那个男人全名是周守和，本地人，家在周家村，离县城不算远。林秀兰已经见过周守和的家长了，两人打算下周就去领证，家里也在张楼办酒席、订席面。

　　几人约莫聊了片刻，日头渐渐升高，临近午饭。林秀杰起身笑着开口：“你们坐着唠着，我去厨房做饭了。”

　　林秀兰见状立即站起身:“我来帮你，大姐。”

　　不等林秀杰应声，她便跟了上去，一同进入厨房。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周守和一人坐着，安安静静等候。

　　没过多久，厨房传来了锅铲碰撞的动静，还有两个女人说笑的声音。

　　等到饭菜陆续出锅，一道道简单的家常饭菜摆上了桌。

　　几人依次落座，夏知乐自觉挑了最靠边的位置，安静坐好，低头攥着碗筷，悄悄抬眼，观察席间母亲和周守和的互动。

　　周守和安静少话，一直在吃饭。而林秀兰是个会撒娇的女人，她够不到什么，周守和就替她夹什么。

　　夏知乐也在默默留意，假装去夹菜，实则是想用筷头把那盘菜往林秀兰的方向推一点，再若无其事地夹那道菜到自己碗里。

　　林秀兰偶尔会侧头跟周守和说上一两句家常，语调轻松，眉眼舒展。那浅浅挂在唇角的笑意，柔和、安稳，是夏知乐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安静看着，心里慢慢生出一种清晰的感觉——妈妈现在很轻松，很幸福。

　　闲谈间隙，林秀兰忽然转头看向她，语气自然，像是随意想起什么说什么：“对了知乐，你现在学习怎么样，跟得上吗？”

　　夏知乐指尖捏紧筷子，抬眼匆匆对上母亲的目光，又飞快垂下去，小声应：“嗯，还行。”

　　林秀兰无奈摇摇头：“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呀，以后你就知道这个的好了，长大后能少遭很多罪。”

　　周守和也附和着点头：“好好读书，就是给自己攒出路。”

　　夏知乐点点头，没再说话。

　　一段旧回忆不受控制地冒了上来。那时候她还住在姥姥家，刚从民办寄宿幼儿园被姥爷接回去，很久不见的林秀兰也是这样突然出现。当年小小的她满心欢喜扑过去黏着妈妈。可仅仅待了两天，林秀兰就要动身离开。夏知乐舍不得，为了留住她，死活不肯去上学，抱着林秀兰的腿哭着不肯松手。

　　就是因为那句不想上学，林秀兰拿着扫把，狠狠教育了她一顿。

　　旧记忆压在心底，夏知乐安静盯着碗里的米饭，淡淡的酸涩漫上来。

　　桌上的饭菜渐渐凉了些，几人继续闲话，说起周家村，说起结婚日期，说起席面定在了哪家酒店。夏知乐安静坐在角落，像个旁观者，静静听着属于母亲的安稳幸福。

　　饭后收拾完毕，日头偏斜。林秀兰和周守和准备动身回去。林秀杰在一旁热情挽留，劝他们干脆留宿一晚，明天再走，两人商量之后还是婉拒了。

　　临跨出院门之前，林秀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夏知乐，声音放得柔和：“以后妈妈就不走了。你明天返校后好好学习，到时候我去接你。”

　　夏知乐抬眼望着她，眼底像是骤然亮起一点微光。这话像一颗小小的糖，含在了苦涩的心底。她抿着唇，连着点了好几下头。

　　两人和林秀杰道别，转身走出院门。

　　院门轻轻合上，热闹一下子走远。院子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夏知乐还在反复想起妈妈的那句承诺，一遍一遍幻想，婚礼那天，妈妈会来学校门口接她。

　　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今天是返校的日子。
　　院里静悄悄的，今天的夏知乐心情非常好。她收拾书包的时候，才忽然反应过来，昨天一整天，都没有看见张峰、张帆和张甜穗。想来是张峰带着他们去了别处，没能碰上林秀兰和周守和过来。

　　简单吃过早饭，她又细细收拾好返校要带的换洗衣物。

　　时间静悄悄的，不知不觉就到了正午。吃过午饭，夏知乐背上书包、拎着衣物袋子，慢慢走到大门口。

　　林秀杰早已把三轮车停在院门口等候。夏知乐乖乖上车坐好，微凉的风掠过路边丛生的野草，大路两侧是整片整片的麦田，金灿灿地铺在土地上。

　　她心底揣着一份小期待，看着前路缓缓后退的风景，随着车轮，一点点朝着学校的方向驶去。迎面又到了那讨厌的石头路，看样子屁股又要没少遭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