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与茉》水草玛瑙

1、樟影初逢 夏知乐

　　夏知乐，可能因为名字里带一个“乐”字，所以她总是笑盈盈的，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她总是习惯扬起笑容，旁人都觉得她性格开朗，却没人能看清笑容底下藏着的惶惑。

　　下课之后，夏知乐上完厕所转身准备洗手，猛地撞上一个人。

　　那是一张很好看、很有特点的脸。夏知乐年纪小，词穷，翻遍脑海也找不到贴切的形容，心底反反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好看。

　　女孩被撞得微微蹙眉。夏知乐愣了愣，连忙开口道歉：“对不起。”

　　对方轻轻笑了一下，低声说没事，便匆匆往厕所里面走。声音很温柔，神色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夏知乐笑了笑，没放在心上，转身走到水池边洗手。

　　等她走回教室，上课铃声紧随而至，是数学课。

　　夏知乐一向不喜欢数学课，大半时候跟不上老师的节奏。听不懂的时候，思绪便容易飘远，要么神游天外，要么悄咪咪翻看抽屉里偷偷带进学校的小说。他们的数学老师算不上纯粹严厉，也算不上一味温和。他曾抓到夏知乐偷看课外书，当场将整本书撕得四分五裂；可也有一回看见她手上被划伤，停下讲课，细心帮她处理伤口。

　　于夏知乐而言，他是个好人，也…算是个坏人？

　　很快到大课间，各班学生陆续走到操场，在划定区域列队准备跑操。夏知乐很喜欢跑操，她偏爱身体舒展开来的感觉。在跳皮筋也十分厉害，体育课上，班上的女生都抢着跟她组队。

　　跑操结束，进入自由活动时间。夏知乐往教室走，路上一眼看见了之前在厕所撞上的女生。

　　她目送对方走进一班教室，鬼使神差地走到一班门口贴着的集体照前。照片上每个人的一寸小照下方都标注着名字，她挨个慢慢看，终于找到了她——唐雨茉。

　　上午的课程终于结束，夏知乐攥着饭卡，和几个相熟的同学一同走向食堂。目光一扫，她看见了坐在最靠窗边位置的唐雨茉。

　　夏知乐快速选好两荤一素，端着餐盘径直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笑着开口打招呼：“唐雨茉，你也在这呀！你吃的什么？”

　　唐雨茉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清晰的疑惑。

　　夏知乐歪了歪头：“怎么啦？”

　　唐雨茉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夏知乐心里悄悄犯嘀咕：是不是打扰她了？要不要走开？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起身，刚才同行的伙伴也围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她身旁，叽叽喳喳说笑打闹，喧闹一下子围了上来。

　　糟了，这下肯定打扰到她了。

　　吃完午饭，夏知乐把餐盘送到回收台，再转头时，唐雨茉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之后她跟着伙伴去小卖部，挑了辣条和糖果。这个年纪的孩子，本就偏爱这些大人眼里的垃圾食品，小卖部的阿姨人很好，常会多给她几颗糖。

　　下午的时光过得快些。学校安排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巧的是，最后一节体育课，因为课程调整，他们班恰好和一班一起上课。

　　跑完操，夏知乐热得气喘吁吁，高高扎起的马尾轻轻晃动，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稚嫩的面上覆着一层薄汗。她抬眼远远望去，树荫下独自坐着一个人，正是唐雨茉。

　　唐雨茉抬头望过来，看着朝自己走近的夏知乐。这一次，是唐雨茉先开了口。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夏知乐愣了一下，笑着回答：“一班门口贴了集体照和名字，想知道很容易呀！”

　　唐雨茉轻轻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夏知乐赶紧趁热打铁，主动介绍自己：“我叫夏知乐！是三班的，你自己在做什么呢？可以加我一个吗？”

　　“我在发呆，你想的话可以一起。”唐雨茉答道。

　　夏知乐哈哈一乐：“你还怪有意境的呢。”

　　她说完，挨着唐雨茉在树荫下坐下，兜里揣着刚才从小卖部买的零食。她伸手摸出一包小辣条递过去：“你吃不吃辣条？这个很好吃，是我全小卖部最喜欢的一款。”

　　唐雨茉看着辣条笑了笑，抬眼看向她，轻声说：“我不吃，你吃吧。”

　　对上唐雨茉含笑的目光，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后颈一阵阵发热，比刚跑完操还要闷热。夏知乐抬手理了理额前黏着汗水的碎发，把辣条重新揣回兜里，稍稍定了定神，又摸出一颗糖递过去：“辣条不吃，糖总能吃吧。这是水蜜桃味儿的，很多人都喜欢，你尝尝。”

　　唐雨茉垂眼看向那颗水蜜桃糖，长长的睫毛随着眨眼微微颤动。沉默几秒，她才慢慢抬起手，指尖碰到糖纸，小心接了下来，声音很轻：“好，那我收下。”

　　她没有立刻剥开吃掉，只是拢在掌心，指尖轻轻捻着糖纸的边角，安安静静的。唐雨茉侧过头，目光落在远处随风晃动的树叶上，淡淡说了一句：“谢谢你。”

　　夏知乐开心地弯起眼睛，心底一阵雀跃——她收下了！那她们是不是可以做朋友？

　　不远处同班同学喊她的名字，她扬声应下，招呼她过去跳皮筋。夏知乐转头看向唐雨茉，主动发出邀请：“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跳皮筋？可好玩了，我能跳很高！你跟我一组，我保准咱们赢！”说完，她得意地朝唐雨茉挑了挑眉。

　　唐雨茉被她这副模样逗笑。这是夏知乐第一次看见她露齿笑。之前唐雨茉的笑意总是很浅，只是轻轻扯着嘴角，不像此刻，笑意舒展，好看得让夏知乐一时看呆了。

　　唐雨茉轻轻摇了摇头，轻声说：“我不会玩，你去玩吧。”

　　看着她，夏知乐心底忽然漫上来一点不情愿。她不想去跳皮筋了，只想留在这儿。

　　树荫有风拂过，周遭一切都格外美好，她一点都不想走。

　　几个等着跳皮筋的女孩一窝蜂围上来，拽住她的胳膊使劲拉，闹哄哄围着她，一副不答应就绝不罢休的模样。夏知乐心里清楚她们抢着拉自己，是因为她跳皮筋拿手，有她在的小组更容易赢。

　　可这也是她第一次觉得，跳皮筋厉害也不是什么好事。

　　那时的夏知乐也本就不擅长拒绝，架不住众人盛情拉扯，终究还是起身跟着过去。

　　只是整场游戏，夏知乐大半心思都不在皮筋上。趁着轮换落地的间隙，她一次次悄悄望向树荫的方向。只要瞥见那个安静的身影还坐在原地，心便安稳几分，脚下也莫名攒足力气，一下一下地跳着。

　　殊不知树荫下的唐雨茉，早就发现了她这些小动作。

　　没一会，体育课下课的铃声就响了。

　　夏知乐匆匆和同学们打了声招呼，顾不上和她们再多说笑，快步穿过喧闹的人群，连忙跑到唐雨茉的身边。

　　跑过来的夏知乐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沾着薄薄一层汗，气息还没平复下来，喘着气看向坐在树荫下的唐雨茉，脱口而出：“一起吃晚饭吧！”

　　午后的风穿过樟树叶，簌簌地轻响，碎金一样的阳光落在唐雨茉的发梢。她抬眼望向夏知乐，那双安静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指尖还捏着那颗没拆开的水蜜桃糖。

　　操场上的人渐渐散去，喧闹一点点淡下去，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留在这片阴凉里。

　　唐雨茉轻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夏知乐瞬间开心地笑了起来，眉眼弯成浅浅的弧度，抬手把被汗水黏在额前的碎发挽到耳后，手伸过去，轻轻拉住她的胳膊。

　　唐雨茉没有挣开夏知乐拉着她的手，安静地站起身。而夏知乐也顺其自然地挽着她的胳膊，一起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到了食堂，夏知乐先去洗了把脸、洗干净手，胡乱蹭掉脸上的水珠，就紧跟着唐雨茉一起排队打饭。

　　坐下吃饭时，夏知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方才跳皮筋的趣事，聊到班里琐事，又说起寄宿学校枯燥重复的日常，完全没想过自己是否热情过了头。

　　说着说着，她忽然抬眼看向唐雨茉。看着对方安安静静听自己讲话的模样，她轻声感慨：“你真好啊，听我说这么多话，一点也不烦我。”

　　若是旁人，或许会觉得这句话莫名其妙。可唐雨茉只是轻轻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

　　食堂人声喧闹，餐盘碰撞声此起彼伏，可那一抹淡淡的笑，清晰落在夏知乐眼里。她望着唐雨茉，心里软软的有点害羞。话多的她，竟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不停往嘴里扒拉饭。

　　吃过晚饭，两人结伴往宿舍楼走。

　　她们读的是一所私立寄宿学校。这座城市并不发达，许多年轻人外出打工，留在本地的大多是老人。家里没有精力照看孩子的，便会送到这里。学校的上学周期是两周一假：从第一天上到第九天半，第九天下午放学回家，第十四天下午返校，开启新的课程。

　　傍晚的风渐渐转凉，落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三三两两都是回宿舍的同学，吵吵闹闹。夏知乐依旧挽着唐雨茉的胳膊并肩前行，没有人开口说话，却丝毫不觉得尴尬。

　　走到楼梯口，就要分开了。夏知乐住在六楼，唐雨茉住在三楼。

　　夏知乐停下脚步，满心期待地邀约：“明天，我们还一起吃饭，一起玩好不好？”

　　唐雨茉抬眼看向她，轻轻点头应下。

　　心底瞬间漫开一阵欢喜，夏知乐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心里甜丝丝的，回寝室的路上都在蹦蹦跳跳。

　　回到六楼宿舍，夏知乐洗漱后躺在床上寝室也刚好熄灯，只有窗外透进来淡淡的夜色。

　　她满心盼着明天快点到来，今夜早早入睡，睡得很香。

　　第二天一早，学校广播还没播放起床铃，夏知乐就醒了，整个人精神抖擞。
　　宿舍其余同学还沉在睡梦中。她悄咪咪叠好被子，轻轻下床，蹑手蹑脚走出宿舍洗漱。收拾妥当后起床的铃声也在校园里回响起来，她快步跑到三楼楼梯口，静静等候。

　　楼道安安静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零星响动。她靠在墙边，目光望向寝室方向，一眼就看见刚从洗漱间走出来的唐雨茉。

　　唐雨茉手里端着水盆，毛巾、牙刷牙桶都安稳放在盆里。

　　看见那人，夏知乐眼前一亮，连忙小跑迎上去，笑着开口：“唐雨茉，早上好！”

　　清晨楼道带着微凉的气息，零星宿舍门轻轻开合。唐雨茉听见声音抬眼看向她，水盆边缘还沾着一点水珠，眉眼清淡，朝夏知乐轻轻点头“早上好。”

　　夏知乐站在她面前，难掩笑意：“我很早就过来等你了，是不是很快很厉害！”

　　唐雨茉笑盈盈地回答：“厉害。”

　　楼道渐渐热闹起来，陆续有同学起床，房门吱呀开合，响起走动的脚步声。

　　唐雨茉抱着水盆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夏知乐身上，安静听她说话。

　　夏知乐想起昨天的约定，连忙接着说：“我们说好今天一起吃饭、一起玩的，等下我们一起吃早饭吧。”

　　唐雨茉抱着水盆轻轻颔首：“好。”

　　清晨楼道弥漫着淡淡的洗漱水汽，来往同学匆匆路过。夏知乐跟在唐雨茉身侧，陪着她走向宿舍，等着一同去食堂，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吃过早饭后，两人一同往教学楼走，依旧在楼梯口分开。夏知乐和她道别，快步回到自己班级，准备早自习。

　　教室里此起彼伏响起朗读声，夏知乐坐在座位上，思绪慢慢神游天外。

　　今天下午就是休息日了，心底隐隐有几分复杂。谈不上多期待，但她想见妈妈。可一想到要将要迎来一个陌生男人，心里又压上一层不安。

　　上午的课程很快结束。离校之前，学校给每个人发了牛奶和甜面包。夏知乐心里惦记唐雨茉，打算走之前和她好好道别，于是起身走向一班教室门口。

　　唐雨茉成绩很好，稳居班级前三，座位也安排在第一排。班里并不讲究座位排位是否公平，向来把成绩靠前的学生安排在前排。

　　夏知乐站在门外往里张望，目光很快锁定那个安静的身影。

　　“唐雨茉！”

　　唐雨茉听见声音，转头望向门口的夏知乐。她起身走出来，轻声问：“怎么了？”

　　夏知乐笑着回应：“我家里人还没来接我，想趁这个时候先来跟你道个别，等返校回来我们还一起玩！”

　　唐雨茉笑着轻声回复：“好。”

　　夏知乐开心地扬起笑容，伸手拉住她的手：“那说定了，拉钩吗？”

　　“拉。”

　　两只小指勾在了一起。午后阳光温温柔柔，风不燥，空气里还残留着面包淡淡的甜香。
　　夏知乐心底轻飘飘的，满是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