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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争议的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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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议的是一处残卷。
那句字虫蛀了一半,只剩"□□而□□,□□守其□"七个空。沈逾校作"因时而动,固守其序",江星回据王注残本和旁证,起了另一说:"因时而行,守其本心。"
午后刚起头,两人还各自坐着,隔着一卷残卷,语气都还端着,说一句,停一停,像是在商榷一道学术题。老赵送了两回水进来,见两人都凝着眉不看他,便识趣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谈到第二回水凉透,争执便出了味来。江星回把王注残本摊开,指着一行旁注:"这里分明是'行',您怎么只肯认'序'?"
"王注此处从序,"沈逾压着嗓子,语速也慢下来,"你的说法缺直接证据。"
"缺的是您不肯看的证据。"江星回半步不退,声量抬了些许,"序是死字,本心才解得通下文的'无违'——您怎么不认这个'无违'?"
她把"本心"两个字咬得有些重,像是连自己也分不清,她争的是那行训释,还是别的什么她要守着的东西。屋里一时谁也接不上话,只剩窗台上的老槐被风卷着,哗啦地响。
沈逾猛地合上书页,打断她:"我说了,是——"
她话说到一半,喉头却哽住了,像那句话横在嗓子里,怎么也不肯出来。屋里的灯已经亮了很久,窗外从白晃晃的天光变成一片铁灰的暮色。两个人隔着半张残卷对峙,就像几小时前、几星期前无数个合卷的黄昏一样。江星回看见,沈逾握笔的那只手忽然顿住——笔尖停在半空,微微地颤了一下。她抬头,望进眼底极深处,那里泛起一层极薄的水光,在灯下亮了一下,又迅速被她垂下的睫毛压住。
江星回一下子噤了声。她伸出去指那行字的手,僵在半空,收不回来。
沈逾没让泪掉下来。她垂眼,把笔帽慢慢旋上,一声轻响,像给什么合上了盖子。她站起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争得对,是你有理。"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门。门在身后合上,很轻,没有摔。可那声轻响,落在江星回耳朵里,比摔门还重。
江星回坐在原处,看着那页翻到一半、还留着她俩笔迹争执的笺纸,半晌没动。她把那句话"争得对,是你有理"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越嚼越不对——沈逾是辩论桌上压到最后、从不在人前露怯的人,她红着眼眶认输,从没有过。她低头看自己那行"守其本心",忽然有些明白自己争的不是那个字,她争的是一口气,争的是想让她看一眼自己这七年靠什么长大的。
可有的话,她说不出,也说不下去。
那一夜她没睡好。梦里反反复复是那盏灯下,沈逾眼底那一线水光,亮一下,又被压下去。她醒了两回,都坐起来,看窗外那扇筒子楼的灯,昏昏地亮着,像也没睡。她披了件外套推开窗,夜气一下子扑进来,凉得她一激灵。她望着二楼那扇窗,忽然想,那人会不会也还醒着,也正对着某盏灯出神,也在想白天那场争执里,自己那句话是不是说重了。她没有去找她,只是把窗又轻轻掩上,退回黑暗里。那一夜,两处的灯,都亮到了很晚。
第二天早上,江星回到资料室,桌上诉争的那页上,多了一行红笔批注,字迹比平日略慢,一笔一笔,像是写的时候想了很久:
无违解本心,你对。是我固执了。
——沈
那几个字底下,有一处极淡的墨痕,像是写完了,笔尖又在纸上停了一停,才收回去的。
江星回捏着那页纸,坐在晨光里,喉头发紧。红笔还是那支红笔,批注还是那行批注——可这一行,是从"严师"里,第一次递出来的一点暖。它不像训诫,不像考较,倒像有人隔着七年的纸,朝她低低地认了一句软话。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那页纸小心地收进自己那撂笺纸最上面,工工整整地压平,没有合上。她坐了一会儿,又把它拿出来,本想在那行批注下添一句什么,笔尖悬了很久,到底没落下去——她怕写坏了,也怕那行字从此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
老赵推门送水,见她对着那页纸出神,探头一看,只瞥见那行红笔批注,也没细看,放下壶,慢悠悠地说了句:"沈老师的红笔,落得深。"江星回一愣,抬头看他,老赵却不再多说,布鞋蹭着地走了。她把那句"落得深"在心里反复掂了掂,又低头核对了一遍那页纸——那行"是我固执了",确实是沈逾落在纸页上、压得最深的一笔红。她忽然觉得,这七个字底下,压着的,恐怕不只是这一夜的争执。
窗外晨光满室。她把那页纸轻轻放回原位,指尖在"是我固执了"那几个字上,很慢地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