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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沈逾病了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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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逾病了好几天,却一天课都没落下。
江星回是隔着教室后门看见的——沈逾讲板书的时候,粉笔在手里颤,落到一半,拿另一只手撑了一下讲台,才稳住。嗓子哑得厉害,每说一句都要停下来匀一匀气,底下学生都听出来了,有人低头嘀咕:"沈老师这嗓子,怕是要撑着上完吧。"
前排有学生回头,勾着脖子想递块润喉糖过去,被前排矮个子的按着袍角瞪了回去,讪讪缩回手,低低念了句"沈老师要不先歇会儿",话没说完,自己先泄了气。后排有人把暖瓶往讲台边角推了推,剩的那点热水够得着,谁也没敢真出去接,怕一走,这课就撑不住散了。窗外那棵老槐沉着脸,风一过,叶子沙沙地响,像也跟着她匀那口气。
"撑"字落进江星回耳朵里,她攥着教案的手紧了紧。她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本不该来,她还是来了,隔着那人声,远远地看。
沈逾讲到校勘的一条孤证,粉笔要落不落,顿在黑板半空。她侧过脸咳了几声,硬压下去,又接着写。底下的关切声起了一阵,都被她抬手按下去了:"讲完这一段。"
下课铃响,学生陆续走。江星回报着教案磨蹭到最末,等人都散尽了,才抬声叫住她:"沈老师。"
沈逾停了步,没回头。她的肩线绷得直,站得很稳,可江星回看见,她握教鞭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
"回宿舍歇着吧。"江星回说,"那课,明天……"
"不能耽误。"沈逾打断,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卷子改到点校那章了,课拖不得。"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仍是稳的,一步一步,踩在走廊的声控灯下。江星回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才把那份教案抱紧了,转身往楼下去。
傍晚,她下班绕了一段路,去了学校门口那家老药铺。抓药的师傅认得她——七年前她常来给沈逾带过喉片,问明症状,配了退烧的、治嗓子的、几包冲剂,一样一样装进牛皮纸袋,扎紧口。
她拎着那袋药,站在沈逾办公室门口,却没有进去。她把药袋放在门边,袋口折了两折,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裁好的纸,写了几个字,又觉得不妥,画了又写。末了,只留下极短一行,没署名:
药放在门边,记得吃。不耽误您上课。
纸条的写法,和当年她作文纸页脚那行批注如出一辙——都是收着笔,不敢多写一个字。她放好,退了两步,在走廊站了一瞬,还没转身,恰好遇见老赵来锁门。老赵看着她蹲在那门口放了个牛皮纸袋,又看她要走,压着嗓门问:"不进去送?"
江星回摇头,极轻地答:"她歇着,别打扰。"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赵叔,您别说是谁放的。"老赵愣了愣,点了点头,把钥匙攥在手心,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半晌,摇了摇头,不知叹的是哪一处。
他替江星回把那扇门虚掩上,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往门缝里塞了半盒没拆封的喉片,怕她嫌物糙,连个封都没有,只在门口那块磨秃的脚垫下垫了张旧报纸。锁门时他把那截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压着嗓子,谁也只听清半句:"……这是拦得住心思的?"
沈逾晚上回来,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她蹲下,把牛皮纸袋拿进屋里,在灯下拆开,看了一眼里面的药,又一眼——她先看的不是药,是那张纸条。她把它抽出来,坐在灯下看了很久,指腹在那几行字上轻轻摩挲过去,像在辨认什么。
她不看药,只看字。
然后她起身,拉开抽屉里层,那里已搁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一页旧作文。她把纸条也放了进去,叠在那页作文上面,指尖理了理边角,末了又觉得不妥——她把它拿出来,改薄薄地压在桌上那块镇纸底下,抬眼就能看见。
夜里,她蜷在灯下批那叠没改完的卷子,批到一半,会忽然抬眼,看一眼前方那块镇纸。纸条被随意压着,边角让台灯的光照得透亮。
屋里没开暖气,她拢了拢披着的外套,手边那杯水已经放凉,却没动;腕上那块旧电子表,表盘在灯下凝着一点冷光。她伸手,隔着一点微光,极轻地虚抚了一下纸条翘起的那角,又收回来,接着批下一处,指腹过处,像怕惊着自己。
筒子楼的灯,亮到很晚。
第二天江星回再来时,见沈逾办公桌的台面上,镇纸下压着那张纸条,已经被反反复复查看过,边角有些起皱——像是被人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又平平整整地压回去。
江星回没问,低头开始合卷。她喉咙里那句"记得吃了吗"到底没问出口,只是放自己的笺纸时,动作放轻了些,轻得像怕惊着屋里那个人。她瞥见沈逾手边那只药袋,退烧药拆了一盒,冲剂少了两包——她放了心,又不知为什么,心里那根弦,反而更紧了些。
窗外的晨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卷残卷上。谁都没说话,可屋里那点温度,比昨夜高了些许。
那一整天,她落笔都比往常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