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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那封邀请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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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邀请函是系办公室转上来的。世某大学古籍研究院,车马费、专项经费、独立项目负责人,条件一页纸垒得满满当当,末了还有一句"以君之才,屈就此地,惜矣"。
江星回在党委信笺上盖着红章的通知书前站了很久。她把那页纸拿起来,又放下,再拿起来,指腹在那行"独立项目负责人"上摩挲过一遍——那是她念书时做梦都想要的东西,是她这七年在外头拼了命才够到的东西。如今送到手边,倒像一块烫手的炭,接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没拆。先回了办公室,把那叠旧作文纸从箱底抱出来,摊在灯下,一张一张地看。最上面那张,页脚是那行晕开的红笔批注;往下翻,错字、勾改、几处批语,全是同一支红笔,同一个人的字。她把每一张都看得很慢,像要把那点字迹连成一个人,看清她这些年是怎么落在纸上的。
窗外那两天刮了大风,把冷空气灌进筒子楼。她却一夜没睡,裹着外套坐在灯下,把那封邀请函摆在自己对面,中间搁着那叠旧作文纸。她看了邀请函很久,又看作文纸很久,像在两头之间来回称一个人的分量。
劝她走的声音,那两天她听了个遍。张教授专程把她叫到办公室,关了门,语重心长:"孩子,这机会十年难遇,又是独立项目,又是专项经费,你留在这一间资料室里对着残卷熬,图什么?"她点头,说知道。张教授又问:"那你是去,还是不去?"她只答:"我再想想。"张教授叹着气走了,锁门时还不放心地多看她一眼。
门房老头的老伴在楼道里遇着,也拉着她的手说:"高枝难攀,能攀就攀,别犯傻。"连只吃过一顿饭的老同事,都在饭桌上递话:"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就没了。"
她都应着,笑着,说再想想。下午她往资料室送还一卷旧册,经过沈逾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灯亮着,她隔着门缝看了一眼——沈逾坐在灯下,正低头校书,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尖耷拉着,是渴了水。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推门,只走到水房,接了一壶水,回来蹲在窗台下,给那盆绿萝浇透了,又原样把门虚掩上。她想,这盆绿萝她给人家浇了不知多少回水,那人怕是从没看出来过半回。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那个"想",想到天亮,想出来的不是那页邀请函,是那一夜资料室里,沈逾发红的眼眶,和那句"是我固执了"。她想,她要真走了,往后那盏灯底下,就再没有一个人替她把那句错认的批注,一笔一笔补回来了。
四更的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刮得灯苗晃了晃。她低头,把邀请函收进抽屉最深处,又觉得压不住,从箱底把那叠作文纸最上面那张抽出来,翻到背面,用那支旧钢笔,写了一行字。
写得极轻、极慢,一笔一笔,像是怕人看见,又像是怕自己后悔。
写完,她没有多看,把邀请函压在箱底,把作文纸原样放回最上面,拉好拉链。她起身,洗脸,去上上午的课。一路上她什么都没说,也没跟任何人提过一个"走"字。系里以为她还在权衡,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把那页邀请函压进了看不见的地方,也把那行字,压进了只有自己知道的一角。
那行字,她谁都没给看过。
直到很多年后,那一夜的灯下,才有人翻到那页作文纸的背面,读出那行字。
那是江星回自己的笔迹,写得散,却稳:
不走。这里有她。
窗外天亮起来,晨光一寸一寸爬过窗台,爬过那叠作文纸翻起的边角。江星回坐在晨光里,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只箱子,只把教案合上,出门去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筒子楼走廊里响起来,一下一下,踩得很稳。经过二楼那扇窗下,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见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尖还是湿的,是她昨天浇的水,映着晨光,绿汪汪的,像是也替她应了一句"不走"。
她不是不知那封邀请函的分量。她只是舍不得这盏灯——舍不得那盏夜里总亮着、总有人伏在灯下批字的灯。有些东西,她宁可不要前程,也要守着。她把那句"这里有她"在心里头又念了一遍,念得稳稳当当,像在给自己的后半生画下一个谁也看不懂的记号。往后许多年,她再想起这天清晨,记得的都不是那页邀请函,是那盆被她浇透的绿萝,和二楼那扇虚掩着的、亮了一整夜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