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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饭局散场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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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散场时,天落了雨。江星回握着那把伞追出去,沈逾已经走到校道那头,没撑伞,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她肩上,把那一身灰蓝洇成深一层的颜色。她没有躲,也没加快脚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习惯了淋雨。
"沈老师。"江星回喊住她,追上去,把伞举过两个人头顶。伞不大,她半边手肘立刻露进雨里,"我——当年没选您的课,是怕。"
沈逾没停,脚步却慢了下来,"怕什么。"
雨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几乎盖住了她的声音。江星回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另一半肩全露进雨里,湿了也没觉着:"怕被您看见。"她说,声音被雨打得有些闷,"怕您教得太明白,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校道两旁的银杏被雨洗得发了黑,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澄澄的光晕在雨里晕开,照得雨丝一根根清楚。两个人并肩走了一小段,伞不大,中间始终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往中间靠。那一点空隙,被雨一淋,倒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河。
走到图书馆檐下,江星回以为她要进去躲雨,沈逾却没停,步子略放得更稳了些。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先前软了些:"教学生是课上。"
"补课——"她顿住,又走两步,才轻声补完,"我早不教了。"
江星回的脚步停了停。她听懂了。那句话里的停顿,比话本身长。那句"我早不教了",是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你不是我的学生了,用不着再来补什么课,也犯不着用"学生"这个身份,把自己跟我隔开。
雨没停,反而大起来。她没接话,只把伞又往沈逾那边偏了偏,半条手臂凉透了也顾不上。
沈逾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不是看一眼,是探一下路。她伸手,轻轻把伞往江星回那边推回了一点,力度不大,却稳。
"你淋湿半边了。"她说。
江星回没答,只觉那一下力度,像一只旧笔帽被人安回笔上,不多不少,恰恰合了那股缝。她任她推,也没再往前靠,只道:"我也不怕淋。"
"淋病了,课谁上。"沈逾语调平平,却把伞又轻轻往她那边扳了扳。
两个人就这么一来一回,谁也没真让谁,各自淋湿了半边,谁也没再说话,一直走到筒子楼底下。雨顺着伞沿滴下来,砸在青石面上,碎成一朵朵小的。
到了楼门口,沈逾把伞收了,抖了抖水,却没立即上楼。江星回站在她背后,有些舍不得走,鞋尖碾着地上一片湿叶子。雨声里,她忽然又低低地、像是对着自己说了一句:"我当年其实在走廊上等过你。"
沈逾的脚步一窒。
"等过好几回。"江星回低着头,声音被雨打得细,"想跟你说我改了那个错字,又怕你多问一句,我就答不上来。"
沈逾没有回头。她握着伞柄的手,指节紧了紧,又松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被风雨揉得有些哑:"那个错字,我批了红。"
江星回猛地抬头。她以为那些旧事早没人记得,可沈逾竟还记着一个错字。她张了张嘴,那句"您还留着批注"到底没能说成句,喉头一哽,只把那句话生生咽了下去。
沈逾说完那半句,再没往下接,像是那两个字已经是她这些年、能说出口的全部。她迈上台阶,又停住,声音低低地落下来,落进雨里,几乎听不清:"早点回去,雨大。"
到楼门口,她站定,把伞柄递进沈逾手里,伞柄上还带着自己手心的热。她没松,也没再往前,只道:"沈老师,"她顿了顿,"我不是来补课的。"
雨还在下,把她半边衬衫浇得透湿。她退了一步,退进那片黄蒙蒙的灯影里,声音背对着她,却清清楚楚,一字一顿:"我是来跟您学完的。学了,就忘不掉了。"
她说完没回头,一直走到楼外那盏路灯底下,才站住。雨还在下,把她的衬衫下摆浇得透湿,贴在身上。她没有抬手抹脸,就那么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些想说又没说出口的话,已经被那句"学了,就忘不掉"替她说尽了。
筒子楼的灯亮了一会儿。二楼的窗帘后,一点人影动了动,又定住。过了许久,那盏灯才灭。
江星回站在雨里,看着那扇窗,很久,才慢慢转身,走回那片细密的雨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