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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饭局是系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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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是系办公室组的,说是"给新人接风,叙叙旧",可菜还没上齐,领头的张教授就举了杯,笑得热络:
"沈老师,我们这届可就这么一个好苗子。她当年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如今回来了,这校勘的衣钵,合该传给她。"
一桌人都跟着点头,有老教授附和:"对对,师徒重聚,衣钵相承,正好正好的事。"
说话的老教授坐在沈逾右手边,是当年教过江星回古典文献的通史课老先生,姓周,快七十了,退休返聘,还认得出人来。他一边替沈逾添酒,一边笑呵呵地补了一句:"阿逾啊,你那些年对这孩子多上心,批注都写上眉梢了,这缘分,躲不开的。"
沈逾一直没接话。周教授那杯酒举在半空,她没碰,只低头,拿筷子把盘子里那碟凉了的花生米拨了拨。等人起哄过了,她才放下筷子,声音不大,落在满桌说笑里像一枚石子投进静水:"我不是收徒的。"
满桌一静。
"我是教书的。"她说完,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青菜,语气平平,"教书是传道,不叫作收徒。"
张教授的笑僵在半空,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讪讪地"哎"了一声,转头把话岔了开去:"嗨,沈老师还是这个性子,一辈子不肯给人戴高帽……来来来,吃菜吃菜。"
一桌又重新热闹起来,可那股热乎劲儿,到底漏了些气。有人低声嘀咕:"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有人接:"可不是么,从前在系里,谁想给她塞个研究生,她能把人倒回去。"
江星回坐在下首,端着茶没动,目光落在转盘中央那盘还没人动的清蒸鱼上。鱼是白汤的,蒸得透,背脊那一道刀口还看得见细白的肉,泛着点葱油的光。她盯了很久,像是要把那条鱼看出什么来。
她听见那句"批注都写上眉梢了",耳根莫名一热,又压下去。当年周老师在讲台上替她敲过边鼓,说沈逾红笔例来吝啬,能得她一句批,是全班的造化。这话她听了四年,也只当是老师哄学生——可如今她坐在这满桌"衣钵"的起哄声里,忽然有些摸不准,那些年红笔下写的,到底是些什么。
话没落,周教授又抬手压了压,像没听见她这句楔子,只慢悠悠地敬她:"我教了她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她为一个学生的字,翻来覆去地看。"他冲江星回扬了扬下巴,"阿逾骨子里孤,难得认一个人。你回来了,是她的福气,也是你的福气。"
江星回捧着茶,没接话,耳根却悄悄热了一圈。她低头抿了一口,茶苦,凉了。她把"为一个学生的字"几个字在心里转了一转,忽然有些不敢细想——沈逾这些年,到底翻来覆去地看过谁的什么。
沈逾那句话是堵给谁的,她一时分不清——堵给那帮想把她塞进"衣钵传人"名分里的老教授,还是堵给同桌而坐、喉咙发紧的自己。她只知道,自己那根弦,被这句话轻轻拨了一下,又立刻绷回去。
饭局后半程,沈逾照常夹菜、应对、说几句待客的场面话,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有人敬酒,她也接了,只是浅尝即止。江星回坐在她斜对面,看着她因为喝了两口酒而略泛红的耳根,忽然有些明白——
她不要"师徒"这个名头。
不是嫌江星回,是嫌这个名分,把什么都捆死了。捆死了,就再难有什么旁的可能了。江星回低着头,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越嚼越觉得苦,又越嚼越不肯松口。
散席时,她起身去够外套,还没摸到,先见沈逾从她身侧经过。沈逾没看她,只把手里那把折好的黑伞,往她椅背上一靠,压低了声音,像只对她一个人说:
"晚上凉。伞放你椅背上了。"
江星回回头,看见椅背上果然挂着一把伞。伞骨旧了,握柄被磨得发亮,是用了很多年的样子——她认得,这是沈逾自己常撑的那把。沈逾没缩手,已经走到门口去了,肩线绷得直直的,背影在一走廊的灯影里,有些单薄。
她没追。她站在空了大半的包厢门口,握着那把还没用过的伞,握柄上还残留着一点温——是方才那人握过的余温。她忽然想:她说的到底是收徒,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深想。只把那把伞收进怀里,像收着一件烫手的东西,又舍不得放下。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她这才觉得,方才那一整桌的"衣钵",比不过这一把伞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