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沈逾的办公 ...

  •   沈逾的办公室就在隔壁,与江星回只隔一道墙。校方说古籍所要赶一部《训诂拾遗》的点校,人手紧,让她俩一间共用资料室,合卷。
      那纸催办是保管员老赵亲手送来的。老赵在古籍所守了大半辈子库,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站门口先喘匀一口气,才把盖着红戳的信笺递进江星回手里,又补一句:"县上等着这本要立书目,催得急。沈老师这支笔,一个人撑整个本子,都快熬干了。"
      江星回捏着那页信笺,指腹压在"合卷"两个字上,低头没接话。老赵见她半晌不应,又叹口气,布鞋蹭着地一步一顿地走了,走廊里只剩他那点慢腾腾的响动,像钟。
      她当天下午就把一摞笺纸搬了过去。推开门,沈逾已经在了,背窗而坐,晨光照不到她脸上,只把她握笔的指节照得发白。桌上是摊开的残卷,头一字是"训",末一字是"遗",中间的字都被虫蛀空了,一页纸打得满是孔洞,在窗光里像一面破成筛子的旧窗纸。
      沈逾没抬头,拿红笔在页缘点了一下:"校本在这边。你排下句。"
      江星回应了一声,把自己的笺纸在她对面一寸处放下。两张旧木桌拼在一处,桌缝里卡着一截断粉笔,桌角那只搪瓷缸的茶水早就凉了,漂着几片没沉下去的老茶叶。她坐下,先去够那叠校本,指尖在纸页边沿停了停,又收回来,规规矩矩翻开头一页。
      两人各据一端,隔着那卷残破的古籍,谁都没再开口。整个上午,屋里只有翻页声和笔尖搓过纸面的沙沙声。老赵路过窗边,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隔着玻璃嘀咕了句什么,大约没看懂这一老一少到底在较什么劲。
      中午沈逾起身去热饭,顺手端走桌上的水杯。江星回余光瞥见那只杯沿有个很浅的缺口——是七年前她当课代表那会儿,讲桌上常用的那批样式,她记得清楚,那批杯子后来换过一次新。至于眼前这只是不是当年的那一个,她不敢多看,低了头,接着校。
      下午整理乱页时,她的袖口勾住了桌沿一撂纸的一角。纸是旧的,折出两道竖痕,她一动,最上面那张便滑了出去,纸页发黄,边缘卷起,正正落在沈逾脚边。
      她蹲下去捡。沈逾也同时弯腰。
      两个人的手在纸页上方两寸的地方撞见,谁也没先收。江星回看清了纸上的字——是她的笔迹,一篇没写满的、泛着水渍的旧作文,页脚有一行已经晕开的红笔批注,字极细,细得像落笔时没舍得用力,墨色淡得几乎融进纸背。
      隔着那层脆薄的旧纸,江星回的指尖触到了沈逾的指尖。各自都停了一下,又各自慢慢地、几乎同时地退了开去。那一下触感薄得像是没有,可这一小片纸被两个人这么一夹,竟比整本残卷还沉。
      沈逾直起身,把纸边轻轻抿齐,放回原处,像什么都没发生。"你的字,七年前比现在沉。"她顿了顿,"现在虚了一些。"
      江星回站着,没动,心跳从喉咙口一寸一寸落回胸腔。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想说她这几年写惯了键盘,早不拿笔画字了,可那话绕在舌尖上,怎么也递不出去——要紧的不是她的字沉不沉,是她怎么还记得七年前的字沉不沉。
      下午的合卷,两人都格外安静。江星回到廊下的打字机旁誊抄时,瞥见沈逾在残卷的扉页夹了样东西——一张单薄的老明信片。她眼尖,只一晃,看见背面那支钢笔字,是自己的笔迹,稚嫩的一笔一顿,落款是七年前。
      沈逾也察觉到她的目光,手指一错,把明信片飞快收进衣袖,收得极快,快得像怕人看清,也像怕自己多看一眼就要改主意。
      "帮我拿一下,《训诂》第二册。"沈逾说,语气照旧,像什么都没收过。
      江星回拿了书递给她,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窗外那棵老槐被风刮下两片叶子,打着旋儿贴到玻璃上,又让风卷走了。她想问,又压住了。她垂着眼,把誊好的那一页又从头校了一遍,笔尖顿在纸面上,气息有些不稳。
      那一整天她没再看到那张明信片。可她知道,上面是自己的字——是一张她早就忘了、也早就寄出去的明信片。她记不清自己当年在上面写了什么,可沈逾收它的那一下,她看得分明。
      收得那样快,那样轻,那样像怕弄坏一样。
      窗外的天渐渐沉下去,老槐的影子斜斜地爬过窗台。江星回把那页笺纸摩挲平整,收进自己那撂最上面,没有问,也没有再想。只是夜里回了宿舍,她躺在床上,灯熄了许久,还在想那一下触感——薄得像没有,却一直留在指尖上,怎么洗也洗不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